午后的星际斜光穿过利纳德学院外围悬浮的星尘云絮,被稀薄的异流扰动拉扯成一缕缕破碎的金橘色光带。远处电磁车流低低的嗡鸣层层叠叠漫过来,混着街边植被散发出淡淡的草木腥气。
璃煜捏着那封还带着一丝微温的信件,指尖可以清晰触碰到信封内部银行卡凸起的棱角。
刚刚男人突如其来的宣告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明明才踏入这所学院的真实世界一天时间都不到,还没来得及好好体验班级生活就被董事会一纸决议直接提前毕业,扔向完全未知的社会化历练。
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的情绪,有错愕、有愤懑,也有一股无处安放的茫然。
她从小到大在阿利星破碎荒芜的大陆上拼命挣扎求生,拼尽全力跨过重重历练才考入利纳德学院,本以为这里会是自己暂时的避风港。
可到头来,虚拟考核的重重幻境、璃系的真假指引、碳元与琉璃公主的双重叠加,包括体内潜藏的战员破坏力,所有秘密全部堆压在肩头。
董事会只是远远隔着平台观察着她的一切,清楚她身上的所有特殊,却连一次当面交谈都吝啬给予,只用一封信件就将她排外。
“未来十年内,你需要将织序者能力提高至宇宙级、战员实力提高至三阶宇宙级。”
这句话反复在心底盘旋,挥散不去。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衣袖滑落一小截,皮肤之下,琉璃族标志性的淡蓝色序纹线条若隐若现,线条缝隙间还掺着一层浅浅的返祖特有的褐金色晕彩。
那是凯赫林沼泽的能量纳入、虚拟考核无数次生死磨砺留在血脉上的烙印。
一边是琉璃族世代传承、以救赎缝合残序为本的织序者宿命;一边是考核之中意外觉醒,足以正面击溃整支巡舰编队的战员破坏力。
两个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她的面前,闵冬菱曾经再三告诫,千百年来琉璃子嗣从没有成为战员的先例,一旦强行踏出这一步,身份一旦公之于众就会搅动整个各大古族之间的平衡。
可倘若只做一名纯粹的织序者,那潜藏在灵魂深处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又该如何安放?
她将信件折好,连同那张陌生的银行卡一起收进随身的简易行囊。行囊并不沉重,里面只装了寥寥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在考核期间,那只 Naty 深夜偷偷放到她宿舍的小布偶挂件。
指尖碰到布偶粗糙的布料,脑海里又闪过异流错位时,南泽琛那张又冷又执拗的脸。
南泽琛被董事会责令回族重修,冉娅思还留在学院之中,而自己却被独自安排离开学院。
周围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是结束课程的学员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所有人都有着明确的去处,唯独她站在人流之中,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局外人。
璃煜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抬眼望向远方。
横跨天际的巨型空间平台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一座座浮空楼宇错落堆叠,电磁飞车拖着淡蓝色的尾焰,在楼宇缝隙之间来回穿梭。
平台的边角之外,便是漆黑的宇宙深空,无数星辰静静悬垂,偶尔有跨星域商船的轮廓一闪而过。
利纳德学院建立在多层空间的交汇节点之上,脚下的地面不仅仅是普通的岩石水泥,地层深处交织着无数层微弱的序轨,那是千年通道开启之时遗留下来的能量痕迹。
不知不觉间,视线扫过街道一处偏僻的拐角。
一块饱经风吹日晒的金属立牌半埋在路边矮灌木丛中,牌面被星际风沙磨去不少光泽,凹凸的刻印字符清晰映入眼底,【特诺阿塞港酒馆】。
这个名字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虚拟考核时期,那张莫名其妙出现在凤梨购物袋之中被她随手丢进垃圾桶的名片,印的正是这个名字。
当时她只当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名片,可此刻,这个名字仿佛冥冥之中的一个坐标。
璃煜靠着仅有的力气拎起行囊,迈开脚步朝着酒馆的方向走去。
人行道两旁的序纹萤火随着她的走动,被身体逸散出来的柔序力量吸引,纷纷跟在她身后飘飞一小段距离,又慢慢散开消失在空气之中。
越往港口方向走,学员的身影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形形色色来自不同星域的生灵。
云隙凝徽族凝雾般的躯体在街边停靠,地脉榫合族身形敦实,周身带着地层矿石的冷硬气息,还有少数行色匆匆的墟膜游衍体,半透明的薄膜躯体在楼宇阴影之中一闪而过。
特诺阿塞港酒馆坐落在空间平台的边缘,背靠通往跨星域港口的摆渡登舰口。
整座酒馆由暗灰色的序锻板材搭建而成,墙体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旧划痕,那是过往无数旅人、战员、织序者留下的战斗痕迹。
酒馆门口悬挂着一串晃动的琉璃质地风铃,风铃并不是普通装饰品,而是以残缺残序粒子铸造,风一吹过,不会发出普通的声响,而是流淌出一道道细碎无声的序光波纹。
推开厚重的舱门式酒馆大门,一阵混杂着矿石烈酒、星尘草木、残序微粒的多重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内部光线偏暗,穹顶镶嵌着一排排改造过的发光序晶,柔和的青白色光芒洒落,照出满座形形色色的来客。
角落的卡座之中,不同空间过来的战员身上还残留着战场的序压气息;几名织序者低声交谈,指尖轻轻拨动,编织出细碎的序丝记录讯息;还有不少游走于各大星域的行商,低声核算着序铢与各个星域本土货币之间的兑换比例。
酒馆吧台之后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安安静静地擦拭着酒杯,她的脖颈处显露出来浅浅的序纹,看上去竟然是一名年岁极长的琉璃族旁系。
璃煜找了大厅靠落地窗的一处空位坐下,行囊轻轻搁在脚边。落地窗向外望去,可以直接看见外面浩瀚漆黑的宇宙,一艘又一艘大小不一的舰船停泊在港口泊位,引擎怠速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点单,邻座两道交谈的声音便不受阻拦地钻进耳朵。
“听说了吗?魔场最近的逆序暴动比以往都要厉害,好多前去试炼的战员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何止啊。我听说南泽家族最近内部也不太平,大批族人被召回族地,似乎是在防备卡里多兰家族的小动作。还有还有,利纳德学院刚刚传出的消息,有一个学员被董事会直接提前毕业。”
“你说,是织序者还是战员?”
“不知道啊,消息上没有指名点姓是哪个!”
璃煜指尖微微蜷缩。
董事会的消息竟然已经延伸到这种市井酒馆,自己的消息已经在各个星域旅人的圈子之中流传开来。
她心底生出一丝警惕,下意识收敛向外逸散的柔序气息,体表那些外露的淡蓝色序纹一点点隐没进皮肤之下。
此时的她内心纷乱如麻。
她不知道这封信件背后,父亲真正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是真心想要磨砺她,还是因为惧怕她身上那股兼具织序与毁灭性战力的双重力量,将她远远推开,让她在外界自生自灭?
阿利星的童年、虚拟考核里生生死死的幻境、凯赫林沼泽的先辈记忆传承、碳元短暂的宿命枷锁、琉璃塔在危难之际本能的显现……
无数片段在脑海之中交织缠绕。
偏偏在这个时候,酒馆入口的序光风铃再次泛起一阵剧烈的波纹。
大门被人推开,一股厚重的刚体序压席卷而入。
璃煜猛地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深色南泽家族制式劲装,衣料上镌刻着沧蓝色的南泽家族序轨纹路,眉眼轮廓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是本该被召回族地重修的南泽琛。
他肩头还带着一丝长途穿梭空间留下的微弱逆序灼伤痕迹,显然并没有直接返回南泽主族领地,而是绕路来到了这片多空间交汇的港口。
进门之后,南泽琛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很快精准锁定了靠窗位置的璃煜。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离开。
南泽琛迈开步子,穿过一张张卡座,径直走到璃煜的桌前,没有直接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旁人的耳朵:“我刚截获了董事会对外传递的部分讯息。他们将你排外,并不只是单纯的历练。”
璃煜抬眸看向他,眼底带了几分疏离的戒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责令回族重修?”
南泽琛的眼底藏着一层疲惫,那是强行冲破空间异流、对抗逆序侵蚀留下的一丝倦意:
“我拒绝无条件接受所谓的重修责罚。董事会那边并非因为你的双重力量,一方面想要你成长起来,未来可以抗衡越发偏移的序墟执衡文明,压制深渊无序的扩张;另一方面,担心一旦惹恼了你,琉璃塔叠加身体里的那个战力就会彻底打碎现存古族之间千万年的力量平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璃煜脚边那只布偶挂件上。
“他们没有给你安排护卫,没有给你联络支援的渠道,把你扔到纷乱的多空间港口,本质上也是一场试探。就是要看你究竟能不能在归零熵、失序蜕体、各大家族窥探之中活下来。”
璃煜听完这番话,胸口一阵发闷。
原来自己所谓的 特殊培养,一半是期许,一半是一场冰冷无情的试炼。
她看向窗外港口一艘艘蓄势待发的跨星域舰船,心底忽然明白,自己面前摆在两条路:
其一,顺着董事会的安排,孤身游历各大星域,一边修炼织序能力,一边压制体内的战员破坏力,独自面对无尽凶险;其二,寻找前往魔场的航线。
可无论是哪一条路,都意味着要彻底告别刚刚短暂停留的利纳德学院,告别冉娅思和闵冬菱。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的片刻,酒馆吧台的老妇人停下擦拭酒杯的动作,隔着纷乱人群,遥遥望向璃煜,嘴唇无声地开合,一道只有璃煜能够听见的意念传入脑海:
“小殿下,特诺阿塞港不只有商船摆渡。有一艘隐秘的旧舰船,是当年夏檀、倪州、齐琸、盛甘他们灵魂消散后,残存的旧部留下来的。他们一直在等,等待四散于万千世界重聚的魂魄。如果你想要寻找另外一条出路,午夜时分,港口第七登舰泊位,会有人等候你。”
璃煜浑身一震。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四位在阿米利亚星域大战之后化为宇宙尘埃,飘散万千世界等待重聚的名字,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脑海。
夏檀、倪州、齐琸、盛甘。
那些消散融入宇宙各处的残序,本该存在传闻中的名字,他们竟然在这个港口留下了一丝线索。
南泽琛看见璃煜骤然变化的神色,眉头紧锁:“发生什么了?你接收到谁的序念讯息?”
璃煜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的宇宙深空,港口泊位的点点舰船灯火在她瞳孔之中明明灭灭。
她的前路,一下子多出第三条,完全不在董事会计划之内的道路。
她可以选择接受她们安排的命运,也可以奔赴魔场,亦或是去往第七泊位,去触碰那跨越世界、等待重聚的旧残序。
而代价是,从此彻底站在所有古族势力的棋盘之外,不再做任何人棋盘上的棋子。
璃煜指尖轻轻攥紧行囊的背带,体内琉璃塔的微光在意识深处轻轻震颤,绯光序血在血管之下缓缓奔涌,碳元短暂的宿命枷锁、琉璃公主的血脉重担,她比谁都清楚。
“南泽琛,” 璃煜收回望向深空的视线,看向站在桌前的男人,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董事会想要看我活成他们期待的模样。但我的路,不该由别人来定!”
窗外,一艘巨型摆渡舰船引擎缓缓点火,明亮的序光冲破宇宙的黑暗,照亮了整片特诺阿塞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