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微的视野里,那些字迹不再贴着手臂的皮肤了,它们从肩颈处浮起来,一条一条地离开她的身体,像细蛇一样在空气里游动。
她眨了眨眼,那些字迹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刚写完的墨色,末端还微微翘起,朝着她的眼睛方向探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了走廊冰凉的墙壁。
字迹游动的速度很慢,像在水里漂,有几条绕到了她的眼前,横在视线中央,挡住了闻筝站在对面的轮廓。
闻筝没有动。她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身体还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粉末含服之后轮廓稳了一些,可边缘仍然像浸了水的纸,微微发皱。她正盯着顾见微身后那面墙,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
顾见微想叫她的名字,嗓子动了动,又咽回去。静默局的规则她记得,发声即死。
她抬起手,想用动作引起闻筝的注意,可那些字迹缠上了她的手腕,凉丝丝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细线,让她的小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背幕的走廊里没有风,可那些字迹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推着。顾见微顺着它们倾斜的方向看过去,那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亮线,从上往下,把墙面分成了两半。
亮线里浮着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隔着一层水看过去的另一个房间。
她认出来了,那是正幕的镜像。
闻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顾见微看见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后背贴上了墙,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那是一小截灰白色的粉末包,落在地面上散开了一小片。
顾见微顺着闻筝的视线看过去。镜像里,洛无咎站在正幕的走廊上,手里握着一把剪子。
那把剪子通体乌黑,刃口却亮得刺眼,像刚从炉火里钳出来。他把剪子举到了与肩同高的位置,刃尖对着闻筝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一段很长的文字。
闻筝的呼吸停了。顾见微看见她的眼神一下子空了,瞳孔散开,像被那剪子吸走了魂。她整个人顺着墙壁往下滑,手指在墙面上抓出了一道浅痕,指甲翻起了一小块,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抖,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口型,顾见微认不出那是什么字。
洛无咎在镜像里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走廊顶上的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镜像的边缘,像要穿过那层玻璃伸到背幕里来。
顾见微的喉咙开始发紧。
她想冲过去把闻筝拉开,可那些字迹缠得更紧了,有几条已经绕过了她的肩膀,贴着她的脖子慢慢地收紧,像在丈量她的喉咙。她没有喊,她记得规则。发声即死。
闻筝还是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洛无咎手里的剪子,眼珠一动也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按在了那里。
她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着,碰到了那包散开的灰白色粉末,抓了一把,却没有往嘴里送,只是攥在手心里,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沙。
镜像里的洛无咎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正幕走廊里,那些原本静止的影子开始动了,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层一层地荡开。
顾见微看见那些影子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聚拢,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有轮廓,正朝着闻筝的方向缓慢移动。
顾见微的指尖开始发烫。那些字迹缠着她的力道突然加重了,像无数根细线同时收紧,勒进了她的皮肤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些字迹已经不再游动了,它们重新贴回了皮肤上,可位置变了,原本在肩颈处的几行字移到了手腕上,像被谁重新抄写了一遍。
镜像里的洛无咎突然转过了头,目光穿过那层玻璃,直直地落在顾见微身上。他的嘴唇又动了,顾见微读出了两个字。
“抹掉。”
那把剪子朝着顾见微的方向张开了。
顾见微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了。那只手从她身后的墙壁里伸出来,五指冰凉,指节粗大,像用石膏塑成的模型,却带着真实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透不过气来,眼前那些字迹开始疯狂地游动,像一群受惊的蛇,绕着她的视线打转。
她想喊闻筝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
闻筝没有听见。她还在看着镜像里的洛无咎,眼里的空洞越来越深,像整个人跌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洞。
她手里的粉末已经漏完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印在掌心。
顾见微被那只手拖着,后背离开了墙壁,整个人往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滑去。
她的鞋底在地面上擦出尖锐的声响,可闻筝像听不见一样,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顾见微看见闻筝的嘴唇终于停下了那个口型,她闭上了眼睛,像放弃了什么。
洛无咎在镜像里又举起了剪子,刃尖朝着闻筝的头顶,缓慢地落下。
顾见微的视野开始变窄,那些游动的字迹一条一条地挤进她的视线,像要把她的眼睛填满。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些字迹一点一点地挤出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后悔了。
她后悔没有在还能发声的时候喊出闻筝的名字,哪怕那会让她被抹掉。她后悔自己选了保全自己,选了等待闻筝自己醒过来。
她不确定闻筝能不能听见,可她现在连试都没有试。
那只石膏似的手又收紧了一分。顾见微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呜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的手指在黑暗里乱抓着,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硬邦邦的,像一面玻璃。
那是镜面。
她的指尖贴着那面玻璃,能感觉到玻璃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人在另一边用手指按着同样的位置。
她想看清楚,可那些字迹已经爬满了她的视线,只剩下一道极窄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闻筝倒在了地上,身体比之前更透明了,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快要化在地面上。
洛无咎的剪子停在了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的目光越过闻筝,看向顾见微的方向,嘴唇又动了。
顾见微读不出那两个字了。她的意识正在被那些字迹吞没,视野里的最后一点光也被遮住了。
她只记得指尖下的镜面冰凉刺骨,像这个世界唯一真实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