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幕入口处的死寂被一声咳嗽打破。

顾见微已经跨过黑门，可那声咳嗽还追在耳后，仿佛有人用指甲刮过纸面。

她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拢的力道极轻，轻得如同被人从里面按住又松开，她恍惚听见书页合拢的闷响，也可能是心跳，孤零零的一下从胸腔弹起砸在耳膜上。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光像是被尽数抽走。她站在原地，呼吸一次比一次长，一次比一次浅，在心里默数三十秒，如同数着一根正在燃尽的线。

掌心有什么东西硌着，低头看不清，只摸到半截烧焦的线头，硬而脆，像一截被火舌舔过的骨头。那是冯烬留下的，她不知何时攥进了手里。

身后已没有门。她反手向后探去，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带着细密纹路的东西，像墙，又像翻开的书脊。黑门闭合之后，这里便是背幕深处。

呼吸的节奏在变，从急促渐趋平缓，仿佛有人将她的胸腔缓缓按进一盆冷水。麻木从指尖攀升，先至手腕，再蔓延到肩颈，最后覆上面部。她没有发抖，甚至没有去想冯烬最后那张脸是什么模样。

前方浮现一点微光。那不是灯，是字。字迹在黑暗中亮着，如同有人用烧红的铁在黑布上烫出一行小楷。她认得那种亮法，与左臂蔓至肩颈的字迹如出一辙，是油墨在皮肤下缓慢燃烧的颜色。

"顾见微。"

声音从光里传来，低沉而平缓，像一块冰含在舌根下慢慢化开。是青简。

她向前走去，脚下的触感从虚浮变得结实，像踩在一层层叠起的纸上。每一步都带起极轻的沙沙声，从脚底传上来，仿佛有人在暗处翻动书页。

那点光逐渐近了。青简站在一道浅白色的轮廓里，身形被背后的字迹映得半明半暗。他比上次见面时消瘦许多，颧骨从皮肤下顶出来，像纸里裹着的一截干柴。他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臂。

顾见微停住脚步。

那些字从他肘弯一路蔓延至手腕，又朝指节方向攀爬。字迹比她的更深更浓，仿佛被反复描摹过许多遍，有些笔画已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字还是裂痕。

最上面的一笔越过手腕，正朝中指第二指节蔓延。而在袖口遮不住的地方，靠近心脏的位置，衣料下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字迹沿着血管游进了胸腔。

"你来了。"青简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那些字。

"你等了多久？"顾见微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发紧。

"从你投入那枚残片开始。"青简看着她，"你的字也亮了，比我的快。"

顾见微低头看自己的左臂。字迹果然在暗处泛着微光，从手腕一路爬至肩颈，最后消失在领口边缘。她抬手摸了摸脖颈，指尖触到一片凸起的纹路，像有字要破皮而出。她没有作声。

"冯烬呢？"青简问。

顾见微轻轻摇头，动作很慢。

青简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浅白色的轮廓随之移动，像一道被字迹牵引的影子。往更深处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跟紧我，"他说，"这里不能停。"

顾见微跟上他。脚下的纸页触感愈发明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别人写好的句子上，她不敢用力，怕踩碎什么。

"你的字，"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心脏走的？"

青简没有立刻回答。走出几步才说："从末页残章显形开始。我的字和它同源，它每亮一分，我的字就深一分。"

"会怎样？"

"不知道。"青简说，"背幕学派的人也在查，他们只叮嘱我别再读任何残章。"

说这话时，他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透出的微光闪烁不定，像一盏将熄的灯。

顾见微想起自己读过的残章，那行字还在脑海中灼烫："归途即终点。"她没有提起，只是问："闻筝呢，你见到她了吗？"

青简的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

"没有。"他说，"黑门闭合之后，正幕和背幕之间的通道就断了。我试着找过，只在入口附近找到一些她的字迹，散落在各处。"

"字迹？"

"嗯。像是她还没被完全写回人形，有些部分仍留在墙上。"青简的声音压得更低，"但那些字在褪色，可能是她在自己往回走。"

顾见微攥紧了手里的线头。半截烧焦的东西扎进掌心，痛感迟钝而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还有多远？"她问。

"到学派最近的暗场，走快些大约小半个钟头。"青简说，"但你得先知道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背光中他的面容几乎隐没，只有胸口那点微光在跳动。

"守正会的人已经进了灰廊，洛无咎把据点清了。"他说，"冯烬——我猜他是替你挡了路。"

顾见微没有说话。她盯着青简胸口那点光，像盯着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走吧。"她说。

青简点头，转身继续引路。

他们沉默地走了很久。黑暗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极轻的翻纸声。顾见微分不清那声音来自脚下还是自身。左臂的字迹越来越烫，仿佛有人用温热的笔尖沿着血管缓缓描画。

她想起冯烬最后那声咳嗽，想起他坐在背幕入口处那张旧桌旁，手里没拿灯，只捏着半截烧焦的线头。他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记忆像被水浸透的纸，字迹晕成一片模糊，只有一句话还硬生生卡在喉间，像一根咽不下去的刺。

"旧主没撒谎。"

当时她没听懂，此刻依然不解。她只记得冯烬说完这句话便朝她推了一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要燃尽的人。然后黑门在身后合拢，然后她就站在了这里。

"顾见微。"青简开口。

"嗯。"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去。那半截线头已被攥得变了形，碎屑嵌进掌心的血痂里，像把什么东西种进了肉中。

"冯烬留下的。"她说。

青简没有多问，只说："别扔。"

"为什么？"

"背幕里有很多东西会认路。"青简说，"你带着它，也许能走回来。"

顾见微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半截线头重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远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青简的字，也不是她的。那是一道极细的光，从黑暗深处游来，像一条被风拂动的丝线。它绕过青简的肩，又绕过她的手腕，最后停在她左臂的字迹上，轻轻一触便飘走了。

青简身形一滞。

"那是什么？"顾见微问。

"幕后者之影的注视。"青简说，"它看见你了。"

顾见微感到呼吸又浅了几分。她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那道光彻底消融在黑暗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它还会来吗？"

"会。"青简说，"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它看得越清楚。"

他重新迈步，速度比先前快了些。顾见微跟上去，双腿沉重如灌铅，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又走了一段路，青简忽然侧过头，似乎在聆听什么。顾见微也随之停下。黑暗中再无别的声响，只有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到了。"青简说。

他伸手向前一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推开了，一条更浅的轮廓浮现出来，像一扇用字迹勾勒的门。门后透出极淡的灰白色光，像黎明前最冷的那个时辰。

顾见微跨了进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彻底的黑暗，黑门早已不见踪影。灰廊在哪一边，她不知道；冯烬在哪一边，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左臂在发烫，掌心在渗血，那半截烧焦的线头还死死攥在手里。

"进来吧。"青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顾见微收回视线。手指松了松，又立刻重新攥紧。然后她朝那扇门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书页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