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到灰廊尽头的柜台前。闻筝跟得紧,鞋底蹭着顾见微的脚后跟。甄实正翻着一本厚账本,拇指沾着点朱砂印泥。听见脚步声,他手头没停,只把算盘珠往边上一拨,抬起眼皮。
“门扉开合费,记账还是现结。”语气跟昨天在街上问糖价没两样。
顾见微没接话。他也没等,笔尖蘸了墨,径直往账本上添了一行。字很小,挤在密密麻麻的账目里。她瞥见上头的名字,是自己的,后头缀着个“赊”字。
“记你一笔。”甄实说,“新幕在最后一排,左数第三扇。门牌让新墨盖了,要是不认字,就找摸上去最凉的那扇。”
他把账本拢回怀里,搁在台面上,指节在封面叩了两下。笃笃。声音发闷。
“提个醒。”他压低声音,“邮局那扇门,只记去,不记来。跨进去,回头路就断了。”
“什么叫只记去不记来?”顾见微问。
闻筝往后撤了半步,把柜台前的位置让出来,没吭声。
甄实瞥了闻筝一眼,嘴角扯了扯,笑意没到眼底就收了:“就是有去无回。入了那幕,想原路出来,得看里面认不认。”他停了停,“这提醒白送,不记账。”
顾见微没再追问。甄实把算盘推回去,珠子哗啦一响,话头就这么断了。
两人离开柜台,往灰廊深处走。走廊变窄,灯光隔得远,门扇挨着门扇。暗红地毯吃掉了脚步声,顾见微只能听见自己略微发干的呼吸。闻筝跟在右后方两步远的地方,落脚极轻。
最后一排门到了。她在第三扇门前停住。门牌覆着一层新墨,黑得发亮,原先的字迹全被盖死。“午夜邮局”四个字浮在上头,墨色在昏黄灯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仿佛永远干不透。
她抬手去握门把。指尖离黄铜把手还有半寸,左臂突然烧了起来。刺痛从手腕蹿到肘弯,一根烧红的细针顺着骨缝往上挑。顾见微没出声,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僵住了。
闻筝在身后急促地问:“怎么了?”
“没事。”顾见微收回手,一把攥住门把。
往下压。门轴没出声,向内敞开。油墨和旧纸的气味涌出来,混着灯油烧过的微温。她跨进去,鞋底踩上实木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咯”。
迈过门槛的瞬间,左臂的字迹又烫了起来,比刚才更烈。她没卷袖子。闻筝在看她,她没回头,只把左手垂在身侧,借衣摆挡住那截小臂。
口袋里的残片突然变凉。冷意隔着布料渗出来,贴着大腿。她下意识用指尖去摸,触到残片内壁那条极细的黑缝。缝隙在指腹下微微搏动,极轻,一开一合。顾见微没声张,把残片往袋底按了按。
大厅宽敞,挑高远超走廊的规格。头顶悬着数十盏黄铜灯,光晕连成一片。深色旧木地板踩上去多半没声音,偶尔某处会轻轻“咯”一声,底下显然是空的。柜台在厅堂偏后,黑漆台面压得极沉。柜台后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照亮了一方桌面。
闻筝一进门就往左走。那边立着一整面深色玻璃,黑得发闷,表面蒙着灰,光只能浮在最外层。
“闻筝。”顾见微叫了一声。
闻筝没应。她走到玻璃前站定,脸对着发暗的反光。顾见微看着她伸出手,按在镜面上。动作很重,指节压得发白,玻璃微微发颤。随后闻筝把脸别开,不愿多看镜面上映出的东西。
顾见微没过去,站在原地问:“看见什么了?”
闻筝没答。手从镜面上慢慢滑下,指尖在裙摆上蹭了蹭。
“没看见。”声音哑得厉害,透着股砂纸打磨过的干涩。
顾见微想追问,闻筝已经转身,从她身边擦过去,脚步很急。顾见微跟上去,目光在那面玻璃上多停了一瞬。没什么异常。她只看见自己站在灰蒙蒙的屋里。但影子的动作慢了半拍,偏开半寸,才重新重合。
顾见微咽了口唾沫,没说话,跟着往前走。
墙上的规则纸张贴得齐整,纸边微微卷起,泛着毛边。她站在那排纸前,抬头看最上头三个字:寄信条款。墨色还亮着,在灯下反光。
她调动元视觉去读。熟悉的焦味爬上鼻尖,薄纸被火舌舔过的糊味。她没退。
条款字迹清楚,每个字都往眼里钻。
“本局只认名,不认人。”
“凡入局者,无论寄收,须以名册在录之名为凭。寄件以名寄,收件以名受。”
“无名之件,不加签收,不得入册。原路退回,不计返程。”
“无主之件,退回。”
最后一行字写得最小,淡得几乎融进纸色。顾见微盯着那行字,胃里泛起一阵酸水。那行字没讲究章法,只是一句话:原路退回,非来时之路。
读完最后一句,喉咙干涩发紧。她咽了口唾沫,舌尖尝到一丝纸灰的苦味。看一遍就够了。
墙边立着一架老旧的铁秤,铜秤盘擦得发亮。顾见微经过时,空秤盘自己歪了歪,指针在“空”与“半两”之间跳了两跳,落回原处。她没碰它。秤盘微微晃动,似乎在掂量她,或是她口袋里的那块残片。
她折回柜台。闻筝已经站在三步开外,背对着她。顾见微走过去,并肩站定。
柜台后的人在这一刻抬起头。
顾见微从没见过这种动作。那人的脖子僵硬,转动时带着极轻的“咔”声。灯光照亮它的脸。那是一张说不清年纪的脸,轮廓温和,眉眼低垂,嘴角挂着画上去般的笑容。表情死死固定着。
“寄信,还是取信。”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不带一丝起伏。
顾见微在柜台前站定,隔着黑漆台面看着那盏灯。
“只是想问,”她开口,停顿了一下,“这里是不是要通报些什么?”
它没回答,慢慢把一本翻得发软的名册放到台面上,推到她面前。
“入局之人,须在本局名册添名。无名者不寄不收,不加签收,不入册。”它说,“请署名。”
它伸出手,推过来一个小巧的铜笔座,里头斜插着一支旧钢笔。笔杆磨得发亮。
“写下你的名字。”
顾见微接过笔。入手很沉,笔杆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是被指甲反复掐出来的痕迹。她在名册上找到那处空白。在一页末尾,没有横线,光秃秃的纸面比别处浅了一块。
她低头,笔尖落纸。没有运墨,墨迹渗出来却滑开了,纸面打滑,怎么也吃不进墨。她慢慢划了几笔,只留下一点淡痕,很快干透,什么也看不出。
她又试了一次。字迹落不下去。
手指开始发僵。她沉住气,再试。笔尖抵着纸,半天下不去一划。额角渗出细汗。
柜台后的人静静看着,没催。它就这么看着她把同一个空位写了一笔,没了,再写一笔,又没了。
最后,它轻声说:“写不进纸啊。”
顾见微停住手。
“无主之人,”柜台慢条斯理地说,“有名无姓,有迹无名。如同一封无名之信。寄不出,收不进,原路退回。”
它抬起头,眼神落在顾见微脸上。
“门口还有个空位。”它说,“就在名册上。你自己看。”
顾见微往前翻页。在“有主之件”一栏下,某行写着“某氏某名”,后面的名字被整个抹掉,留下一块泛白的浅痕。那空位正空着。
“看见了?”柜台问。
顾见微点头。喉咙发紧。
“那空位在等你。”柜台说,“台本早写下了你的位置,只是你还没把名字交出来。”
它说得很慢,字音从牙缝里磨出来。
“你这便算是无名之信。”柜台宣道,“无主之件不签不收,原路退回。”
它合上名册。灯光一晃。顾见微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柜台上,慢了半拍才跟上。
“但我今日可以给你一条路。”柜台说,“留在此处,按本局规矩取一封无名信,或以一封署名信证明你在录。做成,名字落回册上。做不成,按原路退回。”
它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个像模像样的笑。
“签下字,路就开了。”
顾见微没说话。
手里还攥着那支写不成字的笔。左臂的字迹在皮肤下发烫,热度渗进骨缝,逼着她把手放下去。
她站在灯下,影子落在地上,慢了半拍,重新合拢。
闻筝在身后极轻地唤:“见微。”
顾见微没理会。
她抬头看柜台,看那盏灯,看翻过去的名册,看那处空位。退路断了。灰廊没有出口,旧街幕也封死了。
于是她抬起笔,在柜台上,在它摊开的那张契约纸角,签了下去。
笔尖落下。不是她的名。她很清楚。那只是墨。但墨迹这回吃进了纸里,没有滑开。
柜台收起纸,折好,塞进袖中。
“这便好。”它说,“那就请留在本局。”
它眯起眼,又露出那个笑。
“账已记下。签了字,就得按邮局的规矩来。”
“第一件事,取一封无名信。”
它顿了顿,目光从顾见微脸上滑到名册,又转回她身上。
“取不出,就写。写一封,署你自己的名。让本局知道你在这里。”
丢下这句话,它便不再言语,身子重新垂下,一动不动,成了尊久未擦拭的塑像。
顾见微还握着笔。她挪了一步,转身离开柜台,脚底踩到一处极浅的刀痕。
她脚步一顿。那痕迹斜刻在木地板上,比头发丝还细,是刀刃刮出来的。不是新痕。
她抬头四顾。周围没人。
大厅里除了那盏灯,便只剩死信柜的方向,黑洞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