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无咎没有拔刀。他把一张清墨令按在据点门框上，令纸烫得门框漆皮卷起，焦味先压进灰廊。守正会的人停在门外锈红细线外侧，没有人跨进来。

冯烬挡在门内，背比前日更驼。他说，你带着令来，就该知道这里不归令管。

洛无咎说，我拿的是清墨令，令上写的不是冯先生，让开。

冯烬没动。两个人隔着门框站了一瞬，洛无咎身后的细线朝门框收拢，冯烬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

顾见微站在据点深处，听见他的鞋跟磕在地上。门框上剥落的漆皮掉在冯烬肩头，他没有拂去。洛无咎进来，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她脸上。

他说，误入者顾见微，台本新落了一笔，跟我走。

她没动。她说，我不识字。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听见尾音发干。洛无咎把令纸转过来，令文正对她的脸。纸背烫得空气发颤，他说，不识字正好，这纸上没有你的名字，识字的人才认得它。我凭它拿不了你，那就按守正会的规矩拿你。

他伸手来抓她。冯烬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往后退，后背撞上一扇磨砂玻璃门，凉意从肩胛骨窜进来。洛无咎跟着逼到近前，半身探进幕界，令纸展开在她眼前，墨迹在纸上缓缓游动，朝她爬过来。

她没看令纸，先看门。磨砂玻璃里有一层倒影，正幕的字走到倒影里就变了笔画。还没等她去数，指腹先疼起来，旧烫痕烧成一条线，直往虎口里钻。令文深处浮出两个字——见己。别的字全糊了。

闻筝站在她身后半步，脸朝着磨砂玻璃。她的声音贴着顾见微耳后，落了十个字：清墨令双生边，未载之墨方可清，已载者清之反坐。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按进顾见微后脑。

顾见微没回头。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离令纸不到半寸。

她伸指，指尖将至未至，闻筝喊了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她背后起来，清得发硬，砸在令纸上。洛无咎抓她的那只手僵在半途，掌中令纸骤然滚烫，纸背灼起一道黑边，整张纸在他掌心卷曲。抓取落空，他退一步，手松开。反坐落在令纸上，把他掌心烫出一股焦味。他被迫收令。

顾见微自己没料到那声名字会有这么重，重得她后脑一麻，眼前晃了半寸。闻筝的声音已经落在好几步外，比她记得的远。两人之间的某样东西松脱了，没有声音，只是她周身一轻，轻得发冷。

灰廊钟响起，第七声。她数到第七，门扉开始动。甄实在门房方向拉钟绳，喊了句，门有门价，活路另算。柜台角落那枚干桂花还在，黄得发脆。守正会的人被位移的门扉挡在另一边，合围撕开一个口子。

冯烬拽了她一把，朝侧门走。擦过一扇渗焦糊气味的门时，那门朝她脚下偏来，闻筝从旁边伸脚抵住下沿，门顿住。顾见微瞥见那只脚还穿着旧布鞋，鞋尖沾了点灰。

闻筝没说话。她也没问。

等他们从口子里出来，洛无咎仍站在原地。令纸的纸灰从他指间飘下来。他说，盯着台本新落这笔。语气冷，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顾见微，扫到闻筝。持令的那只手在半空凝住，只一瞬。

顾见微看得真。那一瞬短得能卡住一句旧账。

闻筝没抬头，把脸转向旁边的墙。洛无咎没再开口，带着灼痕令退走。

据点里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呼吸声此起彼伏，漏风，又慢慢被吞回灰廊的地毯里。顾见微只看得见闻筝垂下的手。她把手背到身后，那只唤过她的手藏在背后，手指微微曲着。她的脸色发青，手腕内侧浮着浅灰。

人味烧掉不少。顾见微想看她，闻筝不接她的视线。

他们撤进据点深处。灰廊钟又响一声，不是门扉位移的方向，只是钟自己的声音。顾见微在角落里停住。她伸手，朝闻筝的方向，指尖将至未至，闻筝往后退了半步。

顾见微的手悬在半空。她看见闻筝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压着，不让她碰。

她收回手说，我们得回去。

暂避处的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灰廊只剩一小块昏黄。顾见微站在窗边，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她偏头，影子慢了半拍才跟上。她把手掌按上去，指尖错开半寸，影子才贴合。额头也靠过去，冰凉顺着骨缝往后脑钻。

冯烬推门，鞋底在积灰上碾出四道浅痕。他没出声，把半截薪蜡搁在窗台。顾见微从玻璃反光里看他，影子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

「抓痕在新门？」

冯烬点头。「钟敲完第六下，柜台就空了。甄实不在。」他盯着那截蜡，拇指蹭掉烛台上的一点蜡油。「老甄的账向来这么算——一桩卖你，一桩放你。」

顾见微转过身等他往下说。

「那算什么？」

冯烬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挤出半句：「你入门那夜。」他停住，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把灰拨到一边。

闻筝一直靠在门框上没动，这时抬起眼。顾见微的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闻筝的视线钉在那里，停了一息，又移回冯烬脸上。顾见微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拽了回去。

冯烬没再开口。

「据点不能待了。」顾见微说，「洛无咎这次只拿了道令，下回就是一队人。」她顿了一下。「唯一的路是回旧街幕，趁钟声的间隙摸进去，把那道破绽碰掉。」

闻筝的声音平平的：「你的锚定带伤。不同步双倍烧人味，你这是把两个人都填进去。」

「留下也会被台本写死。你比我清楚。」

闻筝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冯烬咳了一声，像要劝，最终只是把薪蜡朝顾见微推了推。「钟敲第七下，门会挪半扇。过后三十息，再挪回来。」

顾见微点头，从怀里取出行止贴按在左臂上。指腹灼痛，有什么字要从皮下钻出来。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严实，没让闻筝看见。

*

灰廊钟响第七下。

顾见微蹲在门前。门扇朝东偏出半扇宽的空隙，内侧露出一道浅灰抓痕，从门轴斜拖到把手。最深的那道尾端翘起木屑，是从里面往外抠的。她伸出左手比了比——掌心与那几道痕几乎重合。

「时间不多。」闻筝在身后说。

顾见微没答。指尖在抓痕上多停了一秒，才收回来。

穿过灰廊时，甄实的柜台空着。桌上半杯凉茶落了一层灰，杯底沉着几粒干桂花，颜色早已发暗。顾见微走过时目光在那几粒桂花上顿了一下，没停步。闻筝跟在后面，步子压得极轻，脚掌先落地，再放脚跟。

前面的门没等人走近就自己裂开一条缝。旧街幕的潮气从缝里挤出来，裹着烂木头和旧纸的霉味。

规则告示还贴在那面灰墙上，边角卷翘，字迹却新得发亮。顾见微没靠近，隔着半条街用元视觉去读。那些字趴得不稳当，前一眼还是「勿与幕后之人对话」，下一眼「勿」字就往旁边蠕，露出后半行小字。她看清那些小字拼成「见己」，又缩了回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告示上的伪破绽全变了样——墙皮一块块剥落，底下真正的字透出来。

闻筝已经走到街角的水洼边。水洼里的倒影比地面更旧，暗红灯光在水底发闷。闻筝蹲下去，水里的动作慢了半拍才跟上。

顾见微站在告示前，把正幕那行字逐字念出来：凡入幕者，勿与幕后之人对话。

她偏头看向水洼。闻筝也在读同一行，水里的字迹翻了个面：必须让幕后之人开口，方能离幕。

前半句一模一样，后半句各说各话。同一句话从中间撕开，拼反了。

顾见微蹲下，手指在路面划出矛盾的位置。「正幕要你闭嘴，背幕要你让它开口。同一行，第七个字。」

闻筝没抬头，一只手按进水洼。水面晃了晃，两行字搅成一团。「你要我怎么做。」

「到背幕去，只盯那行的下半句。我在这里守上半句。」

闻筝的手指在水里泡了很久，指肚泡得发白。她抽出手，甩了甩水珠。

「只能这样。」

*

闻筝站起来，朝巷子深处走。顾见微默数到十七步，闻筝停下，背对着她蹲在第二块水洼边。这块水洼立起来像一扇窗。闻筝把手伸进去，水面没过手腕，没有急着抽回。

顾见微在正幕这边盯住告示，开始同步注视。

闻筝的呼吸声从水里传过来，越来越浅，渐渐带上旧宅烟熏火燎的喘音。然后她喊了一声——不是喊顾见微，是个听不清的人名。

水洼里冲出一个人影。十几岁的闻筝，背后一片火光。闻筝本人没有回头，那残影却朝顾见微扑来，两只手几乎要攥住她的领口。

顾见微本能地伸出手。指尖快碰到闻筝肩膀时僵在半空——「不得相互触碰」那行字在脑子里炸开。她把手缩回来，攥住自己的袖口，指甲掐进布料。

闻筝的呼吸断了。又续上，带着水底的闷响。她掌心的积水已经黑了一半，手背的毛细血管变成灰色，一丝丝朝手腕蔓延。

顾见微没说话。

闻筝从水洼边站起来，没看她。站了一会儿，又转回身，重新把手伸进水里。

顾见微想拦。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往后退了半步，把告示前的位置让出来。

「再试一次。」闻筝的声音发干，像纸在火边烤过。

*

第二次同步安静得多。

水洼不再晃。倒影和正幕一样清晰。顾见微重新读那行规则，闻筝在水里读同一行。两行字在她们目光交汇的中间点同时亮起来，带着一股焦味。

顾见微数到第七个字。

告示和水面之间裂开一条黑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两行字从中间劈开。正幕的字往左爬，背幕的字往右爬，伪破绽的痕迹一块块剥落。那处矛盾的位置终于定住，裂口外翻。

真破绽显形了。

顾见微盯着那条发丝宽的裂缝，很久没动。风从裂缝里漏出来，裹着纸烧焦的气味。身后传来声响——滑轮碾过地砖，钝钝的，一下一下。

旧街幕的诡异还站在巷口。轮廓像铅笔画了一半，正从墙上一寸寸撕下来。它开口，嗓音和闻筝一模一样：

「正幕。正幕。有人在看。」

每个字都带着背幕水声的回响。

它转向破绽方向，动得很慢，一步一停。顾见微看清它脖颈上多了一条线，正随着她对那几个字的理解而加深。

它又开口：「旧宅。第五幕。回家。」

闻筝站在水洼边没动，那只湿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水。顾见微侧身把闻筝挡在身后，蹲下来，手指悬在裂缝上方半寸。指腹的字迹烫得比刚才更凶。

她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闻筝没答。一只湿手搭上她的肩，隔着一层衣料，没碰到皮肤。

顾见微盯着那诡异的动作。它每多走一步，脖子上的线条就多一道。她压低声音：「再磨下去，它会长出正幕的脸。」

闻筝没接话。手从她肩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挡住她的背。

顾见微抬头望向灰廊方向。钟还没响。

她把手从裂缝上移开。那风声跟了出来，一直跟到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