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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正背幕

闻筝站在据点深处那扇门前,手搭在门把上。黄铜的年久发乌,她的手比门把更白。顾见微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旧街幕的残页攥在手里,纸面还烫着,凑近了有股炉灰的糊味。


闻筝回头看她。顾见微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开了口:"代价,直接说。"


闻筝没动。目光落在顾见微攥着残页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锚定不是锁门。拿命换一个能看背幕的位置。"


"我知道。"顾见微说,"冯烬说过,破绽要两个人看。正幕一个,背幕一个。"


"他说的不全。"闻筝的声音很低,"锚定之后,你走到哪里,我都能看见你的背幕。可你要是出了三幕之外,人味烧得比平时快一倍。"


顾见微没接话。


闻筝继续说:"我死了,你对台本的抗性减半。你死了,我一样。"


"还有。"闻筝说一半,顿住。手指在门把上收紧,腕骨跟着绷起来。"要是我们一直不能同步,台本会给我们一个结局。要么死别,要么反目。"


顾见微听着。视线没离开闻筝的手。那只手在门把上停着,门没有开。


"就这些?"顾见微问。


"就这些。"闻筝说。


顾见微往前走一步,站到她身边。她把残页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按在闻筝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凉气从指缝渗上来。她想起第一天在灰廊,替她指路的那个人,走到一半变得透明,到最后都保持着给她指路的姿势。那人消失时,连声音都没留下。


"你也会那样。"顾见微说,不是在问。


闻筝没回答。她把手从门把上拿下来,朝顾见微摊开。手心朝上,纹路很浅,泡过水的白。


"怕就别来。"闻筝说,声音平直,没带情绪。


顾见微伸手按在她的手心上。触感冰凉,她指尖一缩,又按实。她松开残页,残页落在脚边,纸面上的墨字散开又聚拢,仿佛受惊的活虫。


"我不怕。"她说。她说得很快,快过自己反悔的念头。


闻筝看了她两秒,转身推开门。门没有发出声音。门后没有房间,只有一片与门槛齐平的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水面一层,凉而沉默,承在黑暗里。


顾见微低头看。水里有一个闻筝,正回过头来看她。而门边的闻筝还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水里的那个先一步完成了回头的动作。


顾见微没说话。她抬脚跨过门槛,水没有湿鞋。水面承住她的重量,薄薄一层,冷气从脚底透上来。空气里有旧纸和铁锈的气味,比她想象中更干冷。


闻筝跟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门在身后合拢,依旧没有声音。


"这就是你的地方。"顾见微说。


闻筝没答。她往深处走,鞋底在水面踏出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扩散到墙边就散尽,普通的水不会这样。顾见微跟上去。她看见观测点深处有一件东西,蒙着布,靠墙立着。布是深灰色的,吸饱了背幕的暗,连那一小块空气都发沉。闻筝经过那东西时侧了侧身,正好挡住顾见微的视线。就一瞬,东西又被留在身后。


顾见微没有问。


两人穿过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顾见微经过那扇门时,眼角扫到门后有人影,半透明的灰,贴着玻璃站着。她脚步没停,又回头去看,人影已经没了。磨砂玻璃上只剩一片模糊的光。


"灰廊。"闻筝说。


顾见微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她们已经走到灰廊边幕,和据点相连的这条通道是最短的路。四周光线昏黄,地毯吸掉脚步声,只剩下心跳和秒针的声音。


旧街幕的门扉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顾见微知道。残页上的规则她读过了,每一句都烫手。


"第一次试,就在门边。"闻筝说。


顾见微看见门缝里漏出天光,映出清晨的街景。正幕是白天,阳光从门缝里斜切进来,落在地毯上,切成一条白线。闻筝退后半步,面朝那扇门。她的呼吸放平了,人静了下来。顾见微学着她的样子,并肩站着。


"我看门缝里的街。左边有一家药铺,幌子是蓝的,上面有字,我没认全。门口有个小孩蹲着,穿了双红鞋。"顾见微开口,声音很低。


"右肩有一面水洼。"闻筝说,"水洼里倒着同一家药铺,蓝幌子,小孩穿红鞋,可方向反了。那孩子在背幕里站着,不是蹲着。"


位置对不上。顾见微盯着门缝,正幕的小孩还在蹲着,手在拨弄地上的什么。她没看见水洼,也没看见站着的孩子。可她不能进正幕去核验,门缝里只漏进一条光,不够她看清全貌。


"位置对不上。"她说,嗓音有点干,"正幕左边,背幕该在右边。可你报的是我正幕的同一个位置。"


闻筝没回答。顾见微看见她右手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两下,动作很小,想抹掉什么。背幕观测烧人味,她知道。她自己的喉咙里也泛起纸灰味,干而灼,从嗓子眼往上顶。


"再来。"闻筝说,声音没有起伏。


顾见微先闭了闭眼。她小臂下面那几道细线又疼起来,针尖正沿着旧痕描。她没去管它。


闻筝往前走了小半步。她离门更近,近到门缝里的天光能照到她的下巴。顾见微看见她的脊背绷直了,目光钉在门里某处,不动。


"再试一次。"顾见微说,语气比刚才更轻,怕惊动什么。


闻筝没动。过了几秒,她开口:"门框上方,有一块招牌缺了角。正幕缺在左下。"


顾见微抬头看。门缝里看不到门框上方,她只能看见街面。但她记得残页上的规则,旧街幕的破绽只在正背重叠处显形。她没去核验招牌。


"背幕呢?"顾见微问。


闻筝吸气。声音很浅,浅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说:"招牌也在,缺角的位置在右下,不对。"


她停下,停得很短。


"我看到别的了。"闻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先不说那个。你报你的。"


顾见微把视线从门缝上收回来,落在闻筝的侧脸上。闻筝没转头,目光还钉在门里的某处。顾见微后颈的凉意又重了一层。


"我信了。"顾见微说。


闻筝的肩膀顿住。她没有问信什么。


顾见微继续说:"你报背幕。我不核了。正幕这条街,我报什么你听什么,同步要的是我们两个都盯住同一个位置。"


闻筝终于转过脸来。顾见微没见过她这种眼神,仿佛什么很旧的东西翻上来一瞬,又立刻被按回去。


"好。"闻筝说。


她们重新站定。顾见微面朝门缝,闻筝面向门板。这次的同步没有探问和核验,顾见微先开口报正幕,闻筝紧跟着报背幕,两个人的描述在同一个点上交叠。


"药铺门口,青砖第三块,小孩蹲着,红鞋,手在拨一块碎瓦。"


"水洼倒影,青砖第三块,小孩站着,红鞋,手背在身后。"


"门框左上,招牌缺角左下。"


"门框左上,招牌缺角右下。"


每报一句,门缝里的光就暗一点。顾见微喉咙里的纸灰味更重,仿佛有人把一卷纸塞进她嘴里点燃。她咬住牙继续说话。声音开始带上一点陌生的混响,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她在烧人味,但没有停。


闻筝的呼吸也变重,一下一下的,憋着,不敢大声换气。


顾见微把最后一句报完。她听见闻筝同时说完最后一个字。门缝里的天光骤然收窄,接着,两人注视的那个位置,光中间裂开一道黑缝。黑缝极细,只有一根头发的宽窄,直直地贴在空中。不在门缝里,它悬在正幕和背幕重叠的地方,刚好在青砖第三块的正上方。


顾见微看见那道缝里没有光,也没有街。里面是空的,什么都不存在。


她吐出一口气。气烫着喉咙,人却冷得发颤。脚边那片水洼扩大了一圈。顾见微低头看见水光漫过鞋面,里面映着她们两个的身影。闻筝在水里抬头看她,她自己也在水里。水里那个顾见微反应慢了一拍,她低头看水,水里的顾见微却还平视着前方,过了片刻才把脸低下来。


顾见微没动。她想起闻筝那句话,台本在写你。她没让自己露出什么表情,只把视线从水面上移开,去看自己的小臂。袖子下面,那几道铅笔稿细线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从内侧描出来,一笔没乱。她没对闻筝说。她把手背到身后,攥住手腕。


离开旧街幕门扉时,灰廊钟响了一声。顾见微没数,耳膜被震得一麻。她得在下一次敲响之前回到门前来。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回据点的路上,她们又经过那扇磨砂玻璃门。这次人影没了,玻璃干净得近乎透明。顾见微看见门里是一间空屋,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本白账。她想看得更仔细时,闻筝拉住她的袖口。


"别看。"闻筝说。


顾见微收回视线。灰廊的门后面没有一样是白看的。


灰廊的灯油味在靠近门房的地方变浓。顾见微和闻筝走过一段长廊,廊口的小木桌后坐着甄实。他正用半截铅笔在账本上写东西,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


"回来了?"甄实笑了笑,"往旧街幕方向去的,咱们这账本上可都记着呢。"


顾见微没停,闻筝也没停。


甄实提高一点声音:"顾小姐,门扉赊欠记到今天,利是三分五。下次开旧街幕,连本带利一并给。"


闻筝的脚步慢了一刹。顾见微低声说:"走。"


"利息不会等您。"甄实在身后说,声音恢复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据点门前的灯光比别处更黄。冯烬站在门内,手里拎着一截没点的薪蜡。他看见她们回来,没说话,先让到一边。顾见微经过他身边,肩上搭着一块灰褐色手帕,一角折得方正。冯烬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进了据点,门在身后合上。冯烬把薪蜡搁在桌上,又去拿只粗陶碗,往碗里倒了点凉水。


"坐。"他说,嗓子里压着什么东西,声音短而干。


顾见微没坐。她站在门边,手插在袖子里,指腹还发着烫。闻筝也没坐,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的灯光,脸朝向外面灰蒙蒙的廊道。


冯烬叹了口气。他看着顾见微,又看向闻筝,最后把目光收回在陶碗上。


"锚定了。"冯烬说,语气肯定,没有问。


"嗯。"顾见微说。


"看清了?"


"破绽的缝,看见了。"


冯烬点头。他端起碗,没喝,又放下。"明日入旧街幕,你就没回头路了。"


"早就没有回头路。"顾见微说,"从灰廊的门后,就没有了。"


冯烬没再说话。他伸手把薪蜡朝顾见微推了推。"带着。别拿它照路,拿它续命。"


顾见微没拿。她不知道这截蜡是从哪里省出来的。但冯烬的手停在那里,她不收,他不挪。她接过来,蜡面还带着老人掌心的温度。


次日清早,灰廊的钟声把顾见微叫醒。她数着,一,二,三。数到四,她从铺上坐起来。数到五,闻筝已经站在门口。数到六,她们并肩走。第七下钟声落下时,两个人正好站在旧街幕门扉前。


整整七下。


顾见微抬眼,看向门框上沿。昨晚离开前她没仔细看,这会数出七道裂纹,细而浅,针尖在木头上划出来的痕迹。和据点墙上的那七道如出一辙,连间距都一样。


"七。"她低声说。


闻筝也看着那些裂纹。"不是好数。"


顾见微没应。门缝里,正幕的街景还在,晨光比声更早地透过来,把门口的地毯染成浅金色。门扉下方的地面有一片很浅的水,不流动,从背幕那边漫过来的。水面映出门缝里的街,街在水里上下颠倒。门开了一线,正幕和背幕都在等她推门。


顾见微把手放在门板上。门板微烫,文字的热从木纹里透上来。她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进吗?"


闻筝站到她身后,把手覆在她的小臂上,隔着衣料,压了压。


"推吧。"闻筝说。


顾见微没有推。钟声已经停了,第七下余音在灰廊里慢慢散尽。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没有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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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剧本世界破解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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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剧本世界破解诡异

作者: 我叫清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