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剑是被一阵货船的汽笛声吵醒的准确地说,是那种用海螺壳吹出来的长调,低沉绵长,在河面上飘了老远。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河面上升起来铺在甲板上,把帆布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暗红色的披风,搭在他胸口和肩头的位置,边缘还带着一缕极淡的草药和皂角的混合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开。披风的布料比看上去要薄一些,里衬是灰白色的棉麻,针脚细密,边角缝了两道加固的暗线是他见过的那种缝法。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件披风折好叠齐放在旁边空着的帆布卷上,站起来往船舷边走了两步。
缪祀歌已经醒了。
她站在船头的位置,背对着他,正在看前方的河道。河面在这里变得很宽,两岸的芦苇退成两道遥远的绿线,水天一色地铺开在眼前。
左岸立着一排灰色的高脚吊楼,屋脚的柱子伸进水里,楼与楼之间架着木板走道,有人在走道上晾衣裳,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洗菜,鱼鳞在阳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右岸是一排码头栈道,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停着大大小小七八条船,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船,嘈杂的人声隔着河水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李长剑走到她旁边站定,也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河景。"那是啥地方?"
"江城。"缪祀歌的语气跟往常一样平,"南边最大的码头。过了这里河就分岔了,一条往西南进山,一条往东南入海。"
"往西南那条"
"能走到十万大山边缘。"
李长剑点了点头,靠在船舷上。船正在减速,帆布被船工收了大半,船身缓缓地朝右岸码头方向靠过去,船底擦过水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声。
草帽汉子在船尾喊了一声"靠岸了",船头有人应了一声抛缆绳,木桩那边的码头工一把接住系了个死结,船身轻轻震了一下停稳了。
四人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栈道,木板被露水和人的脚步踩得发亮。李长剑走在前面,踏上码头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草帽汉子,冲他挥了挥手。草帽汉子叼着烟杆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忙他卸货的事了。
码头上方是一条热闹的街道,铺了青石板,两侧的铺子一家紧挨着一家,卖米、卖布、卖铁器、卖草药的,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串成串的红辣椒在风里甩来甩去。
空气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气味河水味、鱼腥味、炒货的焦香、晒干的草药味、还有从某个巷子里飘出来的油炸面食的味道。
李长剑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在一起的热腾腾的味道灌满了肺腑。"这儿好。"他说,"热闹。吃的多。"
缪祀歌已经往前走了一段了,在街口那家挂着红辣椒的铺子旁边停下来等着。
李长剑跟上去,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街往里走。
走了大约百来步,街右侧出现了一家面馆,门面比之前见过的大一些,门口摆着四五张方桌,已经有几桌人在吃早面了,吸面条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汤碗碰撞的脆响混着人们说话的声音飘了满街。
李长剑在靠外的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把布衫袖子卷到了肘弯。
"老板,四碗面。"他点完之后又看了一圈桌面,桌角搁着一只粗瓷碟子,里面放着几瓣生蒜,他拿了一瓣在手里慢慢剥着,把白生生的蒜瓣放在桌面上备用。
面端上来之前,隔壁桌坐着两个挑担子的汉子正在说话。
其中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听说那边山里已经开始下雨了,比往年早了大半个月。山路不好走了,药材运不出来。"
"哪边的山?"
"十万大山那头。往年入秋才下雨,今年夏天就下了,连着好几场,山洪冲了几段路,采药的都不敢进去了。"
李长剑剥蒜的动作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汉子,随即收回目光,把剥好的蒜瓣放进自己碗里。
轩辕离歌坐在他对面,她的位置正好能听见隔壁桌的对话,她低头看着面前还没有端上来的空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她咬了一下下唇,很轻的一下,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
面端上来的时候李长剑先没动筷子,低头等碗里的热气散了几息,然后抄起筷子吸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筷子,看向轩辕离歌:"雨季提前了。"
"嗯。"
"那你的那个东西"
轩辕离歌把桌面上一瓣蒜拿起来慢慢剥了皮,没有立刻回答。她剥完蒜之后放进自己碗里,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开口:"提前了也好。反正都是要去的。"
"你一个人去?"
轩辕离歌端着碗的手停了一瞬。"我"她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像是那个"我"字后面本来要接什么又临时改了口,"我先去看看路。"
李长剑低头继续吃面,吃完大半碗之后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回龙谷离这儿多远?"
轩辕离歌想了想:"从江城往西南进山,走官道大概七八天到山脚,进山之后还要走三四天。"
"行。"李长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抹了一下嘴,"那咱们先在这儿歇一天,采买些路上用的干粮和药材,明天一早动身进山。"
诅萱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小片葱花:"我也去吗?"
"你去不去都行,你要是想回家看看寨子,也可以先回去。"
诅萱想了想,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条嗦干净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然后仰头说了一句:"我跟你们去回龙谷。我还没见过雨季的时候那个谷里长啥样呢。"
轩辕离歌没有接话,但她低头吃面的速度快了一点。
她吃完了之后把筷子并拢放在碗沿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几枚铜板放在案板上,压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李长剑看见了但没出声,扭头看向窗外那条通往西南方向的青石板路。
街道尽头渐渐收窄成一条土道,土道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隐隐约约向山的方向延伸过去。
远处天际线浮着一层灰蓝色的轮廓,那轮廓比近处的丘陵高出一大截,上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的边沿正在慢慢变浓,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山体里面往外推着。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桌面上那瓣没剥的蒜揣进口袋里。"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趁天好,先去把干粮和药材买了。
明天靠山那边的路走。"
四个人从面馆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屋顶上面,把青石板街照得明晃晃的。李长剑走在前面,布衫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了一段之后偏头看了一下旁边缪祀歌走在他右手边,旧剑挎在背上,步伐节奏稳当,晨光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她的披风今天没有系带子,就那么随意地搭着,被风掀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里衬那道加固过的暗线针脚,跟叠好放在帆布卷上那件披风的手法一模一样。他收回了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破。
"前面那家铺子好像卖药材。"诅萱的声音从后面窜上来,银镯子叮地响了一声,她已经小跑着朝街边一个挂着干草药束的铺面过去了。
轩辕离歌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钻进那家铺子门帘里,留下李长剑和缪祀歌站在街边。风吹过来把街角的布幌子掀起来又放下,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李长剑站着等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缪祀歌:"那件披风"
"风大,怕你着凉。"
"我穿得挺厚的。"
"那你下次自己留着。"
他张了张嘴,把那句"你自己不冷吗"咽回去了。街边另一个铺子里有人正在炒花生,热油和焦糖的甜香飘了满街。
他吸了吸鼻子,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望向远处那座灰蓝色山影的方向,云雾正在加深,山脊线被遮得若隐若现的。"明天得准备点防雨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缪祀歌没有应声,但她站的位置往他这边偏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点,被街角炒花生的甜香味裹着,安安稳稳地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