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级台阶走上去的时候,李长剑在心里数了。
不是无聊数的,是每一步都在感受脚下的石阶石面磨得光滑,踩上去平整得不像是人走出来的,倒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一遍一遍压过。
两侧的石壁上没有装饰,没有灯火,没有守卫,整条台阶通道安静得像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
他走到第六十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缪祀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旧剑斜挎在背上,披风下摆拂过石阶边缘,没有发出声响。
轩辕离歌和诅萱落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诅萱正弯腰把掉出来的蛊篓网口重新塞好,轩辕离歌停下等了她一下。
九十九级台阶走完,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黑石门,门板厚实,表面没有雕花也没有文字,只是两扇沉沉的黑石合在一起,门缝笔直地延伸到门楣顶端。
李长剑抬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把力,门还是没动。他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门板中间,腰胯下沉,吐气开声"开。"
门板发出一道沉闷的轰鸣声,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石轴摩擦的声音厚重得像山体从内部开裂,碎屑从门楣上方簌簌地落下来洒了他一肩头。
门开了。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道天光从最高处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正中间的地面上。
地面是整块的黑石铺成,打磨得光滑如镜,天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苍白的光斑,像一池凝住的水。正对着大门的方向,大殿的最深处,摆着一张宽大的石椅,椅背高耸,椅面上坐着一个人。
黑袍,白脸,瘦得像根铁钎嵌在椅子里。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而松弛,像是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跟那张石椅融成了一体。
他的面容削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暗沉沉的,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头发花白,但并不显老,反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岁月磨薄了的刀,冷、利、安静。
他身旁的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杯,茶壶口还冒着极细的白汽,像是刚沏好的。
桌子中央搁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令牌表面光润,隐隐有字迹沉在石纹深处,在斜照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
李长剑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声在黑石地面上空旷地回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殿心那道光斑边缘的时候他停住了,距离石椅大约三丈远,能看清那人的眼睛了。
那人也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两息,又移到他身后门口处的缪祀歌身上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来落在李长剑的布衫上。
"李长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等你很久了。"
李长剑没接话。他站在原地打量着那座石椅,打量着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打量着那块泛着幽光的黑色令牌。
他的目光在那块令牌上多停了一息。
"你就是懿月?"
"我是。"
"你放话要屠镇子把我逼过来,我来了。现在你打算怎么着?打一架?"
懿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从石椅上起身的时候黑袍的下摆垂落下来几乎拖到地面上。
他没有走向李长剑,而是转身走到石桌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热汽在冷清的大殿里袅袅地升上去。"坐。"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的另一把石椅。
李长剑没动。
"你怕我在茶里下毒?"
"怕。"李长剑说,"你看着就不像好人。"
懿月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他不太习惯这个表情。
"我不会用那种下作手段。"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半圈,"你坐下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来的那条路。"懿月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暗沉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是我封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那道光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黑石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李长剑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面上没有露出明显的表情,但他的呼吸顿了半拍。"你说什么?"他说,语气跟刚才一样平。
"你穿越过来的那条路。"懿月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整理好的事实,"两界之间有一道口子,我二十年前在一座古墓里发现了归元令"他伸手指了指石桌上那块黑色令牌,"这上面刻着开启和关闭两界通道的方法。
我怕那边有比我更强的东西过来,就用了它,把那道口子锁死了。"
李长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黑色令牌上。
它静静地躺在石桌中央,掌宽,两指厚,表面光滑如镜,刻着两行字阴阳开天地,归元锁两界。字迹深入石理,在斜照的天光里浮现出淡淡的银色光泽。
"你"李长剑的声音稳住了,听不出喜怒,"你穿越?你也穿越?"
"我不穿越。"懿月摇了摇头,"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但我发现了那条路,也发现了路对面有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我怕。"
"怕什么?"
"怕那边有比我更强的人过来。"懿月平静地说,"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人,花了三十年才有了今日的基业。
我不允许任何东西从任何地方过来毁掉它。
所以我锁了它。用归元令,封了一次,就再也打不开了。"
李长剑沉默了很久。殿里能听见茶壶嘴冒出来的细碎白汽声,能听见门口三个人极轻的呼吸声。他垂着眼帘看着地面上那片光斑,看着光斑边缘自己鞋尖的轮廓。
"你封了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了一遍,"你封了它,那我怎么还能过来?"
"你撞上来的。"懿月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嘲讽,"我在封住口子的时候,它的力量波动了三天。
那三天里两界之间的屏障是最薄的,任何一点外力都有可能撕开一条缝隙把人吸过去。你来的那天,正好是第三天。你踩在那条缝上,口子把你吞了进来然后在我合上它的最后一瞬,你落到了这片松林里。"
李长剑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懿月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不是走过来的,你是被挤进来的。挤进来之后门就关了。你回不去了。"
"你能打开吗?"
"不能。"懿月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归元令"他伸手拿起那块黑石令牌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只封不启。当年刻这令的人只留了关门的方法,没留开门的钥匙。
你踩碎它也好,毁了它也好,那道口子已经合上了。再不会开了。"
李长剑看着那块归元令,看着上面的字,看着懿月苍白的手指握着它的边缘。殿外风灌进来吹动桌沿的茶汽,那两行字在光线的变化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慢慢走上前两步,在石桌对面坐下了。他坐在那把冰冷坚硬的石椅上,身体靠进椅背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把我叫过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只是鼻音比平时略沉一点,"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回不去了?"
懿月把归元令放回桌上,手指没有收回去,轻轻搭在令牌边缘,缓缓摩挲着那两行刻字的纹路。
"我把你叫过来,"他的目光从那块令牌上抬起来,落在李长剑的脸上,"是想让你知道你跟我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