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山口之后路越来越陡，碎石坡从脚底下的细碎小石子变成了巴掌大的片岩，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滑，每走一步都得稳着点脚踝。

　　两边的灌木从齐腰高渐渐没过了人头，枝条又密又韧，挂在衣摆上扯得人往前走一步退半步。李长剑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拨着挡脸的枝子，另一只手往后招呼着后面三个人别走散了。

诅萱被一根弹回来的枝条抽了一下额头，"哎哟"一声捂住了脑门，嘴嘟起来了："这什么路啊我们寨子里都没有这么难走的路。"

"你们寨子里的路长啥样？"

"有石板铺的，下雨不会打滑。"

"那你们寨子挺好的。"李长剑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粗枝，侧身挤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了一下山路拐了个弯，前面的坡面忽然变陡了，碎石坡变成了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岩壁。

　　岩壁中间嵌着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窄道，窄道的一侧是垂直的崖面，另一侧是陡峭的深沟，沟底铺满了嶙峋的尖石，掉下去估摸着能扎个透心凉。

　　而窄道的上方大约三四丈高的地方，是一片突出的崖顶平台，平台边缘堆着好几摞磨盘大小的石头，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提前码好的货。

李长剑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堆在崖顶的石头，又看了看脚下那条窄道，窄道的宽度只够一个人走，连并排都不行。

　　如果有人从崖顶推石头下来，走在窄道上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同时向左右躲闪左边是垂直崖壁，右边是深沟，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跑或者往回退，但窄道又窄又长，跑起来的空间十分有限。

"第二道。"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回头看向轩辕离歌，"你能从侧面的崖壁翻上去吗？"

轩辕离歌走上前两步，仰头打量着崖顶平台旁边的岩壁轮廓。那道岩壁不是完全垂直的，有些凸起的石头和裂缝，虽然攀爬起来不容易，但以她的身手来说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上面有人。至少六个，可能更多。"

"能绕到他们后面去吗？"

"绕不到。崖顶平台只有从这边上去，或者从背面绕过去，但背面是悬崖，没有落脚点。"

李长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诅萱："你的蛊虫能飞到崖顶去不？"

诅萱把他的金蚕蛊篓子抱在怀里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我可以放噬骨蛊它们很小很小，比芝麻还小，贴着岩壁爬上去，一般人根本看不见。

　　钻到人衣服里咬一口就行了，被咬的地方会慢慢发麻，一盏茶的工夫那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咬一口就一盏茶？"

"从咬到发麻要一柱香，从发麻到抬不起来要一盏茶。"

　　诅萱把蛊篓子的网口掀开一条缝，伸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里面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我这儿有十几只，都放上去，一个一个咬，他们中招了也发现不了。"

"行。"李长剑指了指崖顶，"放，离歌你从侧面爬上去，看到他们有人倒了就动手，不要硬拼，封住他们的手就行。我在下面走窄道，他们慌了自然会推石头。"

轩辕离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朝崖壁侧面的阴影处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很轻，落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响动，深紫色的身影侧身嵌进岩壁与灌木之间的窄缝里，三两下就消失在暗处，只看见裙摆一角从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拂过就不见了。

李长剑扭头对缪祀歌说了一句："你在窄道入口等着，别上来，免得被石头砸着。"

缪祀歌没动："那你呢？"

"我走一段试试。"他拍了拍布衫的下摆，"如果上面推石头下来，我尽量躲。躲不了就硬扛一下。"

缪祀歌看了他两息，没再说话，退到窄道入口外侧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旁边站定了，手搭在剑柄上，目光锁着崖顶方向，像一根绷直的弦，随时准备弹出去。

李长剑深呼吸了一口，迈步走上了那条窄道。

　　脚下片岩被踩得细碎作响，窄道两侧的崖壁夹得很近，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狭长的天空，崖顶的那些石头堆在日光底下投出来暗沉沉的轮廓，像几只蹲在崖边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崖顶上面传来一声极低极短的闷哼，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闷住了嘴。

　　然后又是一声，第三声，第四声间隔很短，每一声之后都跟着一阵急促的喘息和压低了声音的咒骂，像是几个大老爷们同时被蚊子咬了但不敢出声。

李长剑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崖顶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了一个粗嗓门忽然喊了一声"谁在咬我！"，然后又是一声惊怒交加的"手！我手动不了了！"。

　　紧接着粗嗓门又吼了一声："不管了推石头！先把下面的人砸了再说！"李长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刚好走到了窄道的最窄处，上方传来几道沉闷的轰隆声第一块石头从崖顶翻了出来，在崖壁上磕了一下弹起来，带着一蓬碎石渣朝窄道上砸下来。

　　李长剑侧身往崖壁方向靠了一步，那块石头擦着他的后背砸在窄道上，"砰"的一声碎成几块弹进了深沟里，碎石飞溅打得他后颈生疼。第二块、第三块紧接着下来了，一块更大、位置更靠前，他缩肩低身从石头落下来的间隙里挤过去，后背蹭着崖壁上的粗粝石面擦过去一道火辣辣的痕。

　　第四块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脚底猛地一发力，整个人往前蹿了五六步，踩着一片翻起来的碎石片险些滑倒，他左手按了一下崖壁稳住重心，右脚落定的时候站直了。

　　后背一股热风夹着碎石屑扑过来，第五块石头从他刚才站过的位置砸进深沟里，轰隆隆滚下去的声音在崖壁之间反弹了好几圈才消失。

他站稳了以后抬头看了一眼崖顶。

　　上面的动静更乱了有人在喊"手麻了使不上劲"，有人在喊"什么虫子钻进来了"，还有一个人从崖边踉跄着站起来想往下扔石头，结果胳膊抬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才没滚下来。

　　诅萱的噬骨蛊正在悄悄扩散，细密的叮咬配合着毒素缓慢渗透，崖顶平台上至少已经有五个人丧失了行动能力，剩下几个还在挣扎着把手伸向那些码好的石头堆，但速度和准头已经大不如前了。

　　这时崖壁侧面一道深紫色的影子翻上了崖顶平台，动作又快又利落，轩辕离歌落在平台边缘的时候回手一拂袖，袖中洒出一蓬极淡的紫色雾粉，正好覆盖了那些还在坚持推石头的黑风寨山贼。

　　有人刚搬起一块石头就软软地跪了下去，石头从他手里滑脱滚到一边撞在另一块石头上碎成两半。另外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手里的砍刀"当啷"掉在地上，他们捂着手臂蹲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崖顶安静了。李长剑从窄道尽头跳上了对面的一块平地上，弹了弹肩膀上沾的碎石和土渣子，仰头朝崖顶的方向喊了一声："上面还有人没？"

轩辕离歌从崖顶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然后收回身去。

李长剑扭头看了看走在窄道入口处站着的缪祀歌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搭在剑柄上，看到他从窄道里走出来之后手指松开了半寸，绷直的肩膀也放平了。

　　她从头到脚看了他一趟，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之后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李长剑冲她挥了一下手："过了！下来吧！"

缪祀歌迈步走上窄道，步伐稳当，三四十步的路她走得比李长剑轻松得多。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她鼻尖微微动了一下："你背后蹭破了。"

"嗯，蹭了一下石壁，不碍事。"

"后背衣服上全是灰。"

"好看不？"

"土色挺衬你。"缪祀歌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李长剑摸了摸后脑勺，追上去跟在她旁边往崖顶方向绕路攀上去。

　　刚攀到崖顶平台的时候，诅萱已经蹲在横七竖八倒着的黑风寨山贼中间一个个把那些噬骨蛊引回收进篓子里，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哄小孩儿："回来回来，这个不能再咬了再咬就吃撑了……"

轩辕离歌靠在崖顶边缘的一块大石头旁边，正低头把袖口重新系紧，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李长剑走到她面前站定，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头："打得漂亮。"轩辕离歌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一点极细微的弧度比上次明显了半寸："嗯。"

李长剑扭头又看蹲在地上的诅萱："你那噬骨蛊还有多的没？"

"有几只。"诅萱头也没抬，"你要？"

"不要，我问一下。"

　　李长剑走到崖顶平台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窄道已经远远抛在了下面，前方的山势从陡峭变得开阔起来，远处可见一片平坦的高地。

　　高地上隐约能看到一片暗沉沉的建筑轮廓，黑色石墙，飞檐压得很低，在最东边的山脊线上压着一道沉甸甸的黑影。那是黑风岭的顶峰，也是血月宗总坛所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那片建筑轮廓上移开，落在了高地上方更远处第三道防线，血月大阵，还在前面等着他。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缪祀歌在检查剑鞘的束绳，轩辕离歌已经站起来了靠在石头边，诅萱收了蛊篓子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晚风从西边吹过来，四个人站在这片刚刚被突破的崖顶平台上，脚下的碎石坡一路延伸到远处的黑影脚下。

"你们两个配合挺默契啊。"李长剑说。

轩辕离歌没接话。诅萱眨眨眼："我们寨子里没有谁配合谁的说法，大家各养各的虫各干各的活，但今天我好像觉得挺顺的。"

"那就记住这感觉。"李长剑抬手指了指远处那道黑影，"前面还有一层。今晚先找个能避风的地方歇一宿，明天一早天亮再破阵。"他放下手，看了三个人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那边打完，我请你们吃牛肉面。加蛋，一人加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