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轩辕离歌走在最后面,走得很轻,偶尔会停下来回头看身后,确认没人跟上来才继续迈步。
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面的路,像是不太习惯走在别人前面,更像是不太习惯走在别人身边。
走了小半日之后,前面路边忽然出现一座破败的茶棚,歪歪斜斜的木架子撑着几块发黑的茅草顶,棚里摆着三四张瘸腿桌子,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正蹲在灶台后头打盹。
李长剑远远看见那茶棚就加快了脚步,走近了往板凳上一坐,一拍桌子:"老伯,有吃的没?"
老汉被他拍桌子的动静震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缪祀歌和轩辕离歌,目光在轩辕离歌那身深紫色长裙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他从灶台底下摸出来一摞干饼和一壶凉茶,端到桌上,瓮声瓮气地说:"只有这些了。天黑,没法做热乎的。"
"行,饼也行。"李长剑抓起一块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嚼了几下腮帮子酸,但好歹顶饿。他把饼掰成三份,一份递给缪祀歌,一份放在桌边留给轩辕离歌。
轩辕离歌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了,没立刻咬,拿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久。
"你那个"李长剑嚼着饼,含含糊糊地冲轩辕离歌努了努嘴,"欠你东西那个人,啥时候欠的?"
轩辕离歌的手指在干饼边缘顿了一下,过了几息才开口:"一年前。"
"一年了还没找着?"
"一直在追他行踪。最近听说他往北边去了。"
"啥东西啊值得追一年?"李长剑咽了口饼,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灌了一口,苦得他眉毛拧了起来,但没吐。
轩辕离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措辞。她把干饼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上那道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一卷功法。我练了两年多,命续上了,他把那卷功法的全本抄走了,走之前还递了封信出去说毒娘子在此,速来剿杀。"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李长剑端着茶碗的手没动,他看了轩辕离歌一眼,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没有追问细节,放下茶碗又咬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下说:"那你找着了打算咋整?"
"把功法拿回来。"轩辕离歌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然后让他也尝尝被人追着跑的滋味。"
李长剑点了点头,没再说啥。旁边的缪祀歌一直没插话,在默默地啃饼,啃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茶棚外面那条土路的尽头。
土路在暮色里延伸出去,两边的矮树丛被晚风吹得簌簌抖,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往山脊后面收。她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李长剑放下手里的饼侧耳听确实有脚步声,不止一个,稀稀拉拉的,不太整齐,像是一群人在慌慌张张地赶路,越近越乱。
他探头往茶棚外面看了一眼,土路上冲过来七八个人影,穿的是灰扑扑的短打衣裳,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截棍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前面那个瘦高个一看见茶棚就直奔过来,扑到茶棚旁边的木桩子上喘了半天,抬手指着身后的林子:"后、后面追"
"追啥?"李长剑站起来走到茶棚边沿,顺着瘦高个指的方向望过去。暮色里矮树丛深处有一道细细的人影正在往这边走,不慌不忙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像在散步。
"追我们!"瘦高个终于把气喘匀了,指着那道越来越近的人影声音发颤,"是个妖女!会、会放虫子!"
他话音刚落,那道身影已经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是个姑娘,年纪看着不大,圆脸大眼睛,额前一排齐眉的碎刘海,耳后各编着一根细辫子,辫尾缀着两颗银珠子,在暮色余晖里亮闪闪地晃。
她穿着一身蓝黑底色的苗疆对襟短褂,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彩色纹样,腰间的百褶裙摆随着走动轻轻荡开,脚上是一双手工草鞋,踩在沙土路上悄无声息。
她腰间挂着一个藤编的小篓子,篓口封着细网,网眼里隐约能看到金黄色的光点在缓缓游动。她走到茶棚前面七八尺远的地方站住了,歪着头看了看那几个缩在茶棚柱子后面直哆嗦的男人。
又看了看站在茶棚门口的李长剑,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们跑什么呀?"她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异样的腔调,尾音往上挑,像山泉水砸在石头上,"我不追你们,我就是想让你们帮忙看看我这个虫子"
她从腰间取下那个藤编的小篓子,伸手揭开细网的封口,轻轻一勾一道金黄色的光从篓口滑了出来。
嗡的一声在半空中展开翅膀,是一只拇指盖大小的金色甲虫,甲壳光泽油亮,边缘泛着一圈暗红色的薄光,翅膀震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枚会飞的铜钱。
它绕着那姑娘的手腕转了一圈,然后直直朝李长剑飞了过来,在距他面门不到一尺的地方悬停住了,触须微微晃着,像是在打量他。
那几个缩在柱子后面的瘦高个惨叫了一声扭头就往土路上跑,头都不回,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李长剑没跑。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抬手赶,就那么看着面前这只悬停的金色甲虫,看着它在自己脸前面嗡嗡嗡地扇翅膀,金色的光在它甲壳上流动,像一小块液态的铜在空气中浮动。
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了下来。苗疆姑娘愣了一下,她看见那个穿着灰蓝色布衫的年轻男人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盯着她那只金蚕蛊看了好半天,然后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这玩意儿能炖汤不?"
苗疆姑娘手里的藤编篓子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半天没合上。"这、这个不能吃!"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金蚕蛊!是蛊!不是虫子!"
"那不就是虫子?"李长剑说,"金蚕也是蚕,蚕不就能吃?"
"不是吃的那种蚕!是~~是~~"她急得脸颊都鼓起来了,辫梢上的银珠子叮叮当当地响,"是养在篓子里用的蛊!能钻到人身体里去的!不是炖汤的!"
李长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那能吃的是哪种?你能不能给我看看?"
苗疆姑娘彻底懵了。
她张着嘴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她的蛊篓子,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面前这个跟她讨论"金蚕蛊能不能炖汤"的男人,像一只蹲在树枝上忽然被人戳了一下的小鸟,脑子里所有的树枝都被这一下震乱了。
茶棚里缪祀歌喝了口凉茶,面色如常。
轩辕离歌默默拿起了桌上那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暮色终于彻底落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条橘红色的线被山脊吞掉,茶棚上方的夜空开始浮现出第一颗淡白色的星子。
那苗疆姑娘终于缓过神来了,她往前凑了半步,踮起脚尖把藤篓子重新盖好,歪着脑袋打量了李长剑一遍,又打量了他身后的两个姑娘一遍,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们是不是也被那些人追啊?"
"哪些人?"李长剑问。
"穿青衣服的,还有穿黑衣服的。"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片递过来上面用炭笔画着一道弯月的印记,"我路上遇见的,好多人追我,我不认识路,就乱跑。"
李长剑接过那块布片看了看,血月宗的标记。他把布片叠好收进口袋,然后转头看了看缪祀歌和轩辕离歌。
三个人交换了一瞬的眼神。然后他转头看向那个苗疆姑娘,咧嘴笑了:"追你的人,跟追我们的人是同一伙。你叫什么名字?"
苗疆姑娘把藤篓子重新挂回腰间,银镯子哗啦响了一声。"诅萱。"她说,两根银珠子辫梢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从十万大山里出来的。你们呢?"
"李长剑。那个不爱说话的叫缪祀歌,旁边那个穿紫衣裳的叫轩辕离歌。"他把三个人挨个一指,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板凳,"你要不要坐下来吃点饼?还有半块。"
诅萱看了一眼桌上那块硬邦邦的干饼,又看了一眼李长剑那张笑眯眯的脸,犹豫了半秒,然后蹦蹦跳跳地坐了过去。
她坐下的时候裙摆扑在凳腿上,银镯子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像一面小锣在敲。她抓起那半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苗语,又像是"好硬"。
李长剑把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被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他乐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的轩辕离歌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
缪祀歌低头喝茶,看不出表情,但握着茶碗的手指松了半寸。茶棚外边,晚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茅草顶上的碎屑卷起来飘向远方,远处的山脊线已经融进了黑沉沉的夜。
北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没人说得清楚,但起码这茶棚底下坐着的人越来越多,板凳上挤了四个,干饼还剩半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