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暖光澄澈,相拥的暖意堪堪抵去心底寒凉。
付兰雨静静靠在云逸怀里,鼻尖贴着对方温热的衣襟,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
方才直面付家彻底割裂的通牒、重读世代血海旧史的重压,层层情绪积压心底,被这一个安稳的拥抱尽数抚平。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剩彻底通透的坦然。
从此,他挣脱付家所有桎梏,不必再为家族妥协,不必再为血脉愧疚,只需忠于画笔,忠于本心,忠于身前之人。
“我没事。”付兰雨微微仰头,眉眼清浅,轻轻推开云逸,重新握回手中画笔,“时间不多,继续画。”
语气平和,韧劲却分毫未减。
第二幅晴川落英的画作轮廓已然完整,只剩余铺色、晕染、细化层次。
明媚色调铺陈画布,一树繁花盛放山涧,天光穿林,溪水澄澈,是他心底挣脱晦暗后的满目清明。
云逸看着他强撑精神继续落笔的模样,眼底满是疼惜,却没有再劝阻。
他懂付兰雨。
此刻作画,早已不止是为了如期巡展。
是为打碎所有偏见,回击所有阴私,是为告诉所有人——他的理想、他的本心、他的选择,从未有错,更从未认输。
云逸收起紫檀木旧史手札,妥善锁进随身保险柜,彻底隔绝这份陈年伤疤,不让半分阴霾再侵扰画室分毫。
而后重回沙发落座,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目光寸步不离落在作画之人身上。
画室重回安静,只剩画笔摩挲画布的细碎声响,与偶尔轻敲键盘的动静交织。
时间飞速流逝,从正午到黄昏,再至深夜。
一日无休,滴水少饮,粒米少食。
付兰雨全程站立执笔,高度集中精神,全身心沉浸在色彩与构图之中。
第二幅晴川落英图,在深夜十点彻底收笔完工。
相较于昨夜的暮色孤山,这幅画明媚热烈,层层光影细腻通透,繁花烂漫,生机满溢,一扫连日所有沉郁压抑。
两幅新作落地,进度堪堪过半。
可身体的透支,早已悄悄抵达临界点。
连日熬夜、极限赶工、情绪反复拉扯、内外双重施压,早已掏空了他本就疲惫的身心。只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强行吊着神智,支撑他一路硬扛。
放下画笔的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眩晕感猛地从四肢百骸窜上头顶,眼前明亮的灯光骤然变得刺眼,视线阵阵发黑。
付兰雨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
“兰雨!”
云逸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起身,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他单薄的腰身,将人牢牢扣在怀中。
入手一片虚软,身前的人浑身脱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还眉眼清亮、执笔从容的人,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失尽所有血色,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眼底的光亮彻底褪去,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软软靠在他怀里。
骤然晕厥。
云逸心口狠狠一沉,胸腔骤然绷紧,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而来。
他稳稳托住付兰雨的后背与膝弯,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得极致,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惊扰到他。
怀中人体温偏凉,呼吸浅淡绵长,眉眼安安静静,却毫无生气。
连日硬撑,终究是熬垮了身体。
“蠢货。”云逸喉间发紧,嗓音低哑发颤,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心疼与怒意。
怒那些躲在暗处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怒付明冷血绝情步步相逼,更心疼眼前这人,永远习惯独自承压、默默硬扛,半点不肯示弱。
他抱着人快步走向内侧休息室,脚步稳而快,每一步都带着极致小心。
柔软的床铺接住单薄的身形。
云逸俯身,轻轻将人放平,抬手拂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太阳穴隐隐发烫,是心力透支、过度劳累引发的虚脱低烧。
连日熬夜、精神高压、饮食作息紊乱、情绪反复拉扯,多重损耗叠加,终究撑不住了。
云逸立刻拨通私人医生的电话,语气冷厉急促:“立刻带全套设备,到艺术大厦顶层画室休息室,速度。”
挂断电话,他褪去外套,轻轻盖在付兰雨身上,坐在床边,俯身凝视着昏睡不醒的人。
灯光落在付兰雨苍白安静的侧脸,往日温润灵动的眉眼此刻毫无神采,清瘦的下颌线条愈发单薄,看得人心头发涩。
他本该安然作画,肆意逐光,站在万人之巅,被温柔与赞誉簇拥。
却因为世俗恩怨、家族算计、人心阴私,被逼得昼夜不休、透支身心,硬生生熬到晕厥倒地。
云逸指尖轻轻摩挲他微凉的手背,眼底戾气沉沉,冰封彻骨。
暗处所有作恶之人,步步紧逼、诛心毁梦、软硬夹击,这笔账,他会逐一记下,来日必百倍清算,绝不姑息。
十分钟后,私人医生带着医护设备匆匆赶到。
诊室灯光调暗,医生快速查体、测血压、量体温、听心率,动作专业迅速。
“云总,付先生是重度疲劳性晕厥、心力透支、神经紧绷过度,伴随轻微低烧、低血糖。”医生快速给出诊断,语气凝重,
“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压、饮食不规律、情绪郁结,身体机能彻底过载。
“万幸没有器质性损伤,但是绝对不能再熬夜、高强度用脑、持续透支,必须静养休整,好好恢复。”
“若是再强行高强度作画,继续损耗,很容易引发神经衰弱、长期失眠、心力亏损,彻底伤根本。”
字字句句,皆是警告。
云逸眸色沉沉,指尖攥紧,嗓音冷硬:“治疗,调理,稳住他的身体。后续所有养护方案,全权照最高标准来。”
“是。”
医生快速配置营养液、退烧安神药剂,轻柔给付兰雨扎上置留针,连接输液设备。微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一点点舒缓透支疲惫的身体。
全程过程里,付兰雨始终昏沉昏睡,眉头微蹙,似是哪怕沉睡之中,依旧带着浅浅的疲惫与郁结。
医生收拾好设备,躬身汇报:“输液需要四个小时,全程静养,保持环境安静,不可惊扰。夜里随时监测体温与心率,明日醒来务必清淡饮食、充足休息,严禁劳累用脑。”
“出去。”云逸淡淡开口。
“是。”
医护人员、门外安保、工作人员尽数轻步退离,随手关闭房门。
偌大休息室,彻底归于寂静。
只剩床头一盏暖光小灯,温柔落满床铺,只剩输液管液体滴落的轻微滴答声响。
一室安静,一夜独守。
云逸坐在床边,没有离开半步。
他抬手,轻轻抚平付兰雨微蹙的眉心,指尖温柔细腻,褪去所有商场杀伐、对外冷厉,只剩满心满眼的疼惜与温柔。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付兰雨微凉的额角,气息轻柔。
“好好睡。”
“所有压力、所有风波、所有未画完的画,全部停下。”
“我替你扛,我替你等,我替你稳住所有局面。”
“你只需安心睡着,好好养身体。”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阑珊,整座艺术大厦陷入沉睡。
云逸就这么静坐床边,寸步不离,彻夜相守。
每隔十分钟,便抬手测一次体温,查看输液进度,观察呼吸状态,细致入微,不敢有半分疏忽。
曾经杀伐果断、执掌千亿集团、步步运筹帷幄的云氏掌权人,此刻放下所有工作、所有算计、所有博弈,只为守着怀中昏睡之人,静静熬过漫漫长夜。
夜里三点,输液结束。
他亲手轻柔拔除针头,按压止血,替人整理好被褥,掖好被角,杜绝半点着凉受风。
低烧渐渐褪去,体温回归正常。付兰雨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沉睡的眉眼终于恢复安稳柔和。
看着他稍稍安稳的模样,云逸紧绷整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他坐在床边,静静凝视少年安稳的睡颜,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笃定。
巡展还有四天,剩余两幅画作尚未落笔。
时间依旧紧迫,风波依旧未平,暗处敌人依旧蛰伏窥探。
可他绝不允许付兰雨再透支分毫身体。
画可以晚,事可以缓,风波可以慢慢平,棋局可以慢慢下。
唯独他的人,不能再受半分伤害,半分委屈,半分煎熬。
长夜漫漫,灯影温柔。
所有风雨被隔绝门外,所有阴私被挡于暗处。
他守着一室灯火,守着一心挚爱,熬过寂静长夜,静待天明人醒。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万般风波。
自此,由他全权护驾,再无人敢逼他负重前行,再无人敢伤他半分丹青清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