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久到陆砚辞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久到秋风把他整个人吹透,久到他以为她会不会已经挂了电话。
“……你说完了?”
沈清辞的声音终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陆砚辞喉咙发紧:“说完了。”
“那就这样吧。”
“沈清辞”
“陆砚辞。”她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疏离,“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你,你死心吧”
陆砚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清晨六点,沈清辞拖着行李箱站在剧组集合点,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影子。
助理小周打着哈欠跑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豆浆:“姐,你真要去啊?那个村子连信号都没有,还在打仗那么危险,没必要为了一部剧,还要去感受……太危险了吧。”
沈清辞看向助理“只有感受过,我才能感同身受,把这部电视剧拍好”说完她直接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烂熟于心。
“到了报个平安。”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
山路颠簸了整整七个小时,下午三点多才到地方。
村子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褶皱里,土路窄得只能勉强通过一辆面包车,路边的野草长得快有人高。
导演老周已经在村口等着了,看见沈清辞从车上下来,笑着迎上去:“辛苦辛苦,条件艰苦,但这里的环境最适合找状态。你要演的那个角色从小在山里长大,城里那些精致感都得卸掉。”
沈清辞点点头,环顾四周。
沈清辞抬眼望去,只见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团团围着一个身影,叽叽喳喳地伸着小手讨糖吃。
那人蹲在中间,不慌不忙地一颗一颗分发,阳光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等孩子们举着糖果嘻嘻哈哈地散开,那道身影才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和裤腿上沾的灰。
陆砚辞直起腰,隔着散尽的人群,与沈清辞四目相对。
陆砚辞站在那里,他看见沈清辞的目光扫过来,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鼻尖,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沈清辞没动。
院子里那几个趴在墙根的小孩又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陆砚辞的口袋,期待他还能变出什么好吃的来。
陆砚辞朝她走了几步,在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两颗糖,草莓味的,透明包装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真不要?”他把手往前递了递,“我专门挑的你喜欢的牌子。”
沈清辞垂眼看着那两颗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她没有剥开吃,而是攥在手心里,指尖收紧,塑料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你怎么会来?”她问。
陆砚辞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偏头朝村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是这部剧男主,都是工作,反正我相信你,不会喜欢我,你也要对自己有自信,我们只是工作,不是嘛。”
沈清辞捏着那两颗糖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在陆砚辞脸上停了两秒。他的表情坦荡得像山间无云的晴空,甚至还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份普通的工作安排。
“……当然。”沈清辞弯了弯嘴角,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她说完,收回视线,弯腰拎起脚边的行李箱,轮子碾过不平整的泥土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她没有回头,径直朝院子里走去,背影挺直而干脆。
陆砚辞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堂屋的门槛,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深处,他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剧组落脚的山村,离边境冲突地带不算远。
这里表面看上去是安静的山野村落,可随处都能看见遗留的痕迹。村口墙角有弹痕,不少村民身上带着旧伤,偶尔还会有逃难过来的伤员,被同乡护送到村子临时搭建的简易医疗点。
沈清辞放下行李箱,简单把随身物品归置妥当,便挽起衣袖走出屋子。
陆砚辞已经在忙碌,一身洗得朴素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沾满尘土。他没有半分影帝的矜贵,正和当地志愿者一同搬运物资,搬卸药品、饮用水,协助伤员转移。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条凳上,孩子的额头上缠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孩子疼得直哭,年轻女人一边哄一边眼眶通红。
沈清辞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让我看看好不好?”
孩子怯生生地往后缩,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沈清辞没有急着上手,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正是刚才陆砚辞给她的那颗,草莓味的,透明包装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把糖在孩子眼前晃了晃:“你先吃糖,姐姐帮你看看伤口,很快就不疼了。”
孩子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哭声渐渐小了。沈清辞趁这个机会,轻轻揭开纱布边缘,仔细查看伤口——不算深,但需要重新清理消毒。
她转头朝旁边喊了一声:“麻烦拿瓶生理盐水和新纱布过来。”
一个本地大姐应声递过来东西,沈清辞接过,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她学医出身,虽然后来转了行,但基本功还在,手指稳定而轻柔,几乎没有让孩子感到更多疼痛。
包扎完毕,孩子已经不哭了,含着糖冲她咧嘴笑了笑。年轻女人连连道谢,沈清辞摇摇头,拍拍孩子的脑袋:“这几天别碰水,过两天再换一次药就好了。”
她站起身,才发现陆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棚子边上,手里拎着一箱矿泉水,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情愫。
沈清辞对上他的视线,神色平淡:“看什么?”
陆砚辞收回目光,低头拧开一瓶水递过去:“看你像个正经大夫。”
沈清辞没接他的话,接过水喝了一口,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一下午的时间,她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帮着清洗伤口、包扎、给老人量血压、给腹泻的孩子喂口服补液盐。棚子里闷热,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后背的衣服也洇出汗渍,但她始终没有抱怨一句。
天擦黑的时候,伤员基本安置妥当。沈清辞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手,凉水冲掉指尖干涸的血迹和碘酒渍。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身,发现腰酸得厉害。
“吃饭了。”陆砚辞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过来,碗里是简单的煮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沈清辞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哪来的鸡蛋?”
“村里老乡给的,说谢谢你帮他们家娃包扎。”陆砚辞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吃吧,吃饱了明天还有得忙。”
沈清辞没再说话,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安静地吃起来。
晚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消失,天幕逐渐暗沉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面,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