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说完那番吓人的话，慢悠悠转过身子，走出了房间。

屋里一下子安静的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连忙看向弟弟，我俩目光对上，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先开口说话。我看得明明白白，弟弟的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恐惧，身子还在一下下的轻轻哆嗦，看样子是被姥爷刚才阴森森的神情，给吓得不轻。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是母亲进来了。我心里还砰砰跳个不停，赶紧把刚刚姥爷吓唬我们兄弟俩的事，全都告诉了母亲。

可母亲听完之后，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出手，分别摸了摸我和弟弟的脑袋，轻声细语地说“你们两个傻孩子，别胡思乱想。姥爷就是故意吓唬你们，闹着玩，天底下哪里会有癞蛤蟆找上门寻仇这种稀奇古怪的事？踏踏实实睡觉。”

说完这番话，母亲就挨着床边躺了下来，陪着我们兄弟俩休息。

但是我根本没办法安下心闭上眼睛好好睡觉。每隔一小会儿，我就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眼睛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屋门，还有门缝那一道细细的缝隙。生怕下一秒，一群浑身湿漉漉、表面黏糊糊的癞蛤蟆，顺着门缝钻进来，扑到我和江洲身上。

我就这样提心吊胆熬到后半夜，铺天盖地的困意终究盖过了心里的恐惧，实在撑不住了，眼皮沉甸甸往下坠，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一阵撕心裂肺、尖锐刺耳的哭喊声猛地把我从睡梦里面拽了出来。

我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场面，瞬间就让我头皮一阵发麻。姥姥紧紧抱着躺在床上的弟弟，扯开嗓子不停痛哭。母亲蹲在床边一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整个人悲伤得快要支撑不住。

我急忙使劲揉了揉眼睛，凑上前去。等我清清楚楚看清弟弟身上的模样，一瞬间浑身冰冷。

江洲整张脸、脖子、胳膊，所有露在外头的皮肤上，密密麻麻长出大大小小的疙瘩，样子和昨天我们在后院撞见的那只巨型癞蛤蟆背上的毒疣几乎一模一样，模样又丑又吓人，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紧紧闭着双眼，不管旁人怎么呼唤，都没有半点反应，深深陷入昏迷当中。任凭姥姥和母亲轻声呼喊、轻轻摇晃他，江洲始终安安静静躺着，没有一丝动静。

就在这个瞬间，昨天在后院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姥爷之前那句冷冰冰、说我们要遭报应的话，一股脑全都冲进我的脑子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一点点往上窜。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姥爷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屋子里面所有人全都慌作一团，乱糟糟的，没有一个人留意到我。趁着所有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姥爷悄悄侧过头，朝着我这个方向，露出一个特别诡异、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可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古怪的笑容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又装作一脸焦急慌张的模样，快步走上前，一把抱起昏迷不醒的江洲，沉下声音开口说道：“有个人能救这孩子，我带着他前去治病，你们所有人，都不准跟着我。”

母亲一听这话，当场急得双眼通红，立刻出声反驳：“是我的亲生儿子看病，我是孩子亲娘，凭什么不让我跟着一起过去？！”

姥爷猛地拔高嗓门厉声呵斥，语气强硬，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想要保住你儿子的性命，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千万不要跟上来！”

话音刚落，他压根不管其他人阻拦，抱着昏迷的江洲，迈开步子急匆匆离开了屋子。

我呆呆站在床边，浑身发冷，心里乱糟糟一团，满是惶恐不安。那时候我年纪还小，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分开，竟然就是永远的离别。等到我再次见到弟弟江洲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姥爷走后，母亲坐立难安，心里像悬着一块大石头，一刻都平静不下来。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舅舅听说家里出了事，急急忙忙赶回家里。他一听见姥爷单独抱着江洲出门，脸色唰地一下大变，压低声音惊呼：“糟了！这下大事不好！”

舅舅来不及仔细跟我们解释缘由，立刻带上心慌意乱的母亲，还有我，急匆匆出门追了上去。

母亲一边拼尽全力往前奔跑，一边哽咽着追问舅舅：“他能带着孩子去哪里？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舅舅又着急又生气，咬着牙说道：“除了村子北边的花娘家，他还能往别的地方去！”

花娘这个人，我早就听过村里不少闲话。

村子里的人都说，她就是靠着一些歪门邪道、装神弄鬼糊弄人的老太婆。前两年村里一户人家的小孩发高烧，家里人不去医院医治，反倒找上门求花娘驱邪，差点害得小孩子丢掉性命。村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她那些土法子不仅起不到作用，搞不好还会害人性命。

母亲听见“花娘”这两个字，脚步猛地一晃，差一点摔倒在地，眼泪不停往下掉，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念叨，倘若江洲真出什么意外，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姥爷。

我们一路拼了命往前奔跑，没过多久，就冲到了村子北边花娘家的院子。眼前看见的景象吓得我头皮炸开，身子不受控制地不停发抖。

姥爷果然就在这里。

我的弟弟江洲一动不动，平躺在院子正中间铺着的一块白布上面。

院子中央，花娘手里举着一把老旧木剑，嘴里不停念叨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神态疯疯癫癫的。紧接着她猛地含住一大口腥臭的血水，用力朝着江洲身上喷了过去。

她脚边摆放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盆，盆里面躺着三只被斩断脑袋的鸡鸭鹅，满满一盆暗红的鲜血，一股刺鼻难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刚刚喷在江洲身上的血水，就是从这个盆里来的。

姥爷和花娘完全没有料到我们会突然闯进来，两个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慌失措。

花娘慌忙把手里的木剑收起来，硬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用尖细刺耳的声音，假意安抚母亲：“红儿，你过来啦，别担心，你家孩子没事，马上就能治好。”

母亲此刻情绪早就彻底崩溃了，大吼一声，狠狠一把推开花娘，疯了一样冲到白布旁边，跪倒在江洲身边。

我和舅舅也快步冲上前，眼前的场面凄惨得让人不忍心多看。

江洲皮肤上的毒疣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连成一大片，不少疙瘩已经溃烂裂开，浑浊发黄的脓水顺着皮肤不停往下流淌。溃烂的伤口，再混上花娘刚刚喷上去的腥臭血水，黏糊糊糊满了他的全身，一阵阵让人反胃的恶臭不断飘过来。

躺在白布上的江洲，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模样凄惨，就像是一块慢慢腐烂的烂肉，看得我心口一阵阵抽痛。

母亲趴在弟弟身旁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舅舅怒火冲天，转头对着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姥爷大声斥责。

花娘心里清楚这下闹出了人命，害怕被众人追究责任，趁着场面一片混乱，悄无声息偷偷溜走，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躺在白布上毫无生机的弟弟，心里凉透了。

弟弟，死了。

没有人能完完整整说清楚，他到底是怎么丢掉性命的。

但是我心里明明白白，所有祸事的根源，就是那天在后院，我们兄弟俩亲手打死的那只巨型癞蛤蟆。

姥爷口中所说的报应，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弟弟江洲，替我扛下了这场要命的灾祸，白白搭上了自己一条性命。

那我呢？

现在活着的我，难道真的能够平平安安，躲开这场诡异又恐怖的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