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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黄粱一梦

  最后一瞬,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浅淡暖意,恍惚间,又看见数年前的庭院光景。

  那年风暖昼长,梨园清静,无人喧嚣,无人侵扰。

  少年尚未远赴沙场,依旧是那个油嘴滑舌、黏人傲娇的富家子弟,日日泡在梨园,缠着他撒娇耍赖,满眼皆是他一人。

  彼时他身着素净便衣,立在院中轻轻练戏,调子婉转温柔。

  “将将将将~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清亮戏声落满庭院,春风拂过衣角,温柔缱绻。

  身后有人懒洋洋倚着廊柱,含笑凝望,嗓音温润张扬:“知颜,你唱得真好。等我日后功成名就,便护你一世安稳,让你日日登台,岁岁无忧,无人敢欺。”

  那时月色温柔,诺言滚烫,岁岁可期。

  可如今,大梦一场,尽数成空。

  脖颈间的窒息感骤然收紧,眼前光影彻底黯淡。最后一丝念想,定格在那句未兑现的归期之约上。

  房梁轻晃,素绫摇曳。

  一代名伶,一身傲骨,终是凋零在乱世风尘里,葬在了无尽等待中。

  ……

  战火褪去多日,这座临水小城依旧沉在死寂的阴霾里。硝烟的淡苦气息未曾散尽,混着尘土与腐朽的味道,沉沉压在每一条街巷上空。昔日规整热闹的城郭,早已被炮火撕扯得支离破碎,再也寻不到半分人间烟火的暖意,只剩满目疮痍,静默诉说着浩劫的残酷。

  最令人唏嘘的是昔日繁华的梨园街巷。这里曾是小城最热闹的去处,日日丝竹不绝、人声鼎沸,戏楼飞檐翘角、雕花精致,往来游人络绎不绝。如今尽数荒芜。

  曾经供伶人登台唱戏的戏台空空荡荡,台柱歪斜,台面上落满厚尘与碎石,角落里杂草丛生,疯长的野草顺着断墙缝隙蔓延,彻底吞噬了往日的歌舞升平。风吹过空荡的戏楼,没有婉转戏腔,只有穿堂的呜咽风声,凄清又悲凉。

  全城死寂之中,街角一处简陋的茶摊,是这片废土上唯一残存的微弱人间气息。茶摊早已不复规整,木桌木椅残缺不全,茶摊一侧,常年在此说书的年迈老者静静静坐。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身前无醒木、无折扇,但是身边依旧围绕着许多人听他讲故事。

  “哎~我们这回说到当年的风流人物,苏知颜!他可是红遍大江南北的戏子,要知道,作为男子,长得英俊潇洒的大有人在,长得剑眉星目也有我们宋烨寒宋将军在,但是!长得风情万种,粉雕玉琢,不但担得起女旦,还是蜚声朝野的女旦,那真非他苏知颜莫属了!要我说,他敢说第一啊,就没人敢说第二!就是可惜啊……最后被吊在房梁,啧啧啧,瘆人咧!”

  “而且他全身傲骨自带架子。无数权贵豪客掷千金追捧、百般讨好,他始终冷眼相对、一概回绝,从不攀附豪门权势。”

  “不信!”

  “你亲眼见过吗?”

  “怕不是你在这里哄我们的?”

  ……

  “嘘~这还不是重点呢,重点是啊,这苏知颜和我们的宋将军有一段传奇佳话,那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哎呦,死老头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啧啧啧,不会又是什么风流情事吧~”

  “管它是什么,听着就刺激!”

  ……

  说书先生声音洪亮,穿过嘈杂人语,清晰落进街道路口。

  官道之上,铁骑扬尘。一身戎装、满身风霜的宋烨寒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嘶鸣。

  他刚结束边境战事,星夜兼程赶回故土,弃了数万大军先行赶路,马不停蹄,日夜不休,只为赶回来赴一场迟了太久的约。

  只差半天。

  就只差短短半天。

  若是他早归半日,便可踏破梨园院门,救下他的知颜,护住他的风骨,护好他们岁岁年年的诺言。

  可世间最无解的遗憾,便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吁——下马。”

  宋烨寒冷声开口,语调平静,却藏着翻涌的滔天戾气。他足尖一点马镫,身形飒然落地,玄色军装沾满风尘与硝烟,眉眼冷峻凛冽,早已没了年少半分张扬温柔,只剩常年浴血沙场的冷硬沧桑。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茶摊二楼,声线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散了散了,有人举报你们这里聚众赌博。”

  “哎?长官我们没有啊!”

  百姓哗然辩解,却无人敢直视他眼底的寒霜。

  不过片刻,喧闹的茶摊便人去楼空,只剩满地狼藉,和端坐原地、瑟瑟发抖的说书老者。

  宋烨寒缓步上前,俯身贴近老者耳畔,笑意薄凉,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笑里藏刀:“我的故事,这么好讲啊?讲个我听听?”

  “没没没,我什么都没讲……”说书老人瞬间噤声,浑身紧绷,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眸。

  老人望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满心唏嘘。

  全城皆知,自那年梨园出事、自苏知颜离世之后,昔日骄阳热烈、肆意张扬的宋家少爷,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冷若冰霜、满心执念的将军躯壳。待人接物,事事冷硬,不近人情,余生只剩无尽悔恨与孤寂。

  宋烨寒未曾回头,独自立在茶楼窗前,抬眼望向不远处翻新不久的梨园飞檐。

  楼宇崭新,砖瓦鲜亮,可里面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风掠过他冷峻的眉眼,卷起满身霜雪戾气。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复杂情绪,有痛彻心扉的悔恨,有撕心裂肺的思念,还有穷尽一生也填不满的遗憾。

  他静静伫立,良久,才缓缓挪开沉重的目光。

  五年前的风月温柔,隔着生死阴阳,轰然重现眼前。

  庭院春风和煦,少年伶人素衣清雅,立在繁花树下,婉转开腔,戏声温柔绵长,落满人间烟火。

  “将将将将~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彼时戏犹在,人犹在,诺言犹在。

  唯独他,亲手错过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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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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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余

作者: 蝶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