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魂阁已是大变样。虽然依旧冷清,却已焕然一新。
中央是钟离弈的阁楼,他仍坐在熟悉的窗口边,自己跟自己下棋,落子的声音隔着一层窗纸传出来,不紧不慢。
阁楼四周,七间新起的木屋如七星拱卫,环抱着中央的阁楼,檐角相接,错落有致。
徐云和白倩把书院外多年的家当全搬了过来,两人一砖一木地盖起了这七间屋子。
陈凡踏进院子时,白倩正在檐下晾晒被褥,徐云蹲在新砌的灶台前生火。
见他回来,两人同时直起身,一个唤“恩公”,一个唤“公子”,各喊各的,却都带着笑意。
“住得习惯吗?”陈凡问道。
夫妻俩还没开口,楼上便传来钟离弈的一声哼。
“这塑魂阁是我的,又不是你的。”
陈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仰头朝窗口反驳道。
“你就我一个弟子,分什么你的我的。将来还不是得我给你养老送终?”
钟离弈夹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低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雾气。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沉默片刻后问道。
“气血境三重了,悟出什么新招了吗?”
“有。”陈凡手一翻,饮血斩马刀已握在掌中,刀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血光。
他抬刀指向窗口,嘴角一勾:“老头,下来试试你弟子的新招。”
徐云蹲在灶台前,听到这话,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白倩也停下了晾被褥的动作,两人同时看向陈凡,又同时看向窗口的钟离弈,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
钟离弈站在窗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窗口,脚步声从阁楼内传来,不紧不慢,沿着楼梯一路向下。
片刻后,阁楼的门被推开,钟离弈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双手空空,衣袍上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飘落的枯叶。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陈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刀,又看了一眼他眉心的位置,淡淡道。
“出刀吧。让我看看你的新招,配不配得上你刚才那句话。”
陈凡深吸了一口气,将饮血斩马刀缓缓举起,刀尖指向地面。
闭上眼,眉心处五色光芒缓缓亮起,红、粉、白、紫、黄五道流光在皮肤下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苏醒。
钟离弈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陈凡的眉心处,没有移开过。
陈凡睁开了眼,原地旋身,饮血斩马刀随着他的旋转抡出一道圆弧,周身旋转着一条五色的尾光。
“旋风·星陨灭魂!”
钟离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暗暗赞赏:
“人的气血、刀技巧、魂的无形。三结合,有意思。”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指成剑,迎着五色的刀光,轻飘飘地递出了一指。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声在院中炸响。
陈凡只觉得自己的刀像是旋转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泥沼。
狂暴的五色血气,竟被钟离弈指尖的一缕无形气劲,悄无声息地化解了大半。
但钟离弈也没有完全接下这一刀。
他指尖顺着刀身向下一滑,借着陈凡旋身的力道,轻轻一拨。
陈凡只觉一股绵柔却不可抗拒的暗劲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刀势向前滑出了三步,才勉强卸去力道,单膝点地稳住了身形。
他抬起头,发现钟离弈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乱半分。
“气血催动刀法,魂力附着刀身,想法是好的。”
钟离弈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评价。
“但你的气血还不够凝练,魂力与刀身的融合也差了点火候。刚才那一刀,看似华丽,实则力量分散。若是对上真正的生死强敌,你这招‘星陨灭魂’,最多只能唬人一次。”
陈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站起身来。
他没有因为钟离弈的批评而气馁,眼中反而燃起了更亮的火光。
“那师父觉得,该如何改?”
钟离弈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转过身,背着手朝阁楼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院中回荡。
“去把灶上的水烧开,等你什么时候能把气血、魂力和刀法揉得像这灶上的水汽一样自然了,再来找我试刀。”
徐云和白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钟离弈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饮血斩马刀,若有所思。
“公子。”白倩递上一杯茶,茶水温热,杯沿还冒着几缕白气,“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
“我也这么认为。”徐云蹲在灶台旁,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跟着附和了一句。
“是吗?”陈凡接过茶,仰头一口喝完,咂了咂嘴,舌尖一卷,噗地吐出一片茶叶,咧嘴一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将空杯放回白倩手中,转身大步走回自己木屋,笑声在院子里散开,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得意。
阁楼窗口,钟离弈夹着一枚棋子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骂了一声:“臭小子。”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陈凡回到房内,盘膝坐下,运转沸血功,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方才那刀……旋风·星陨灭魂。
这是他突破气血境三重后,从沸血功中领悟出的新招式,再糅合了魂种的力量。
武者境时,他只悟出了一式…旋风·残阳泣血。
“这是……塑魂阁?”
屋外,苏宁提着食盒,站在院子入口,愣愣地看着眼前大变样的地方。
“是的,苏姑娘。”徐云与白倩同时点头。
这位回春阁阁主裴茯苓的外甥女,大家都认得。
钟离弈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
“苏妮子,给我带啥好吃的了?”
苏宁下意识地将食盒往怀里紧了紧,耳根微红。
“钟阁主,我……我给陈师兄带的。”
钟离弈“啧”了一声,缩回脑袋,嘴里嘟囔了一句。
“白疼你了,连块糕点都没我的份。”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苏宁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却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提着食盒朝陈凡的木屋走去。
她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陈师兄,是我。”
屋内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陈师兄,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刚出炉的。”
门内依旧安静。
苏宁微微蹙眉,正要再敲,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放下食盒,将手掌贴在门板上,指尖微微一颤。
一股极淡的热意从门板深处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缓缓燃烧。
她收回手,眉头皱得更深了。
“嘎吱”一声,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陈凡站在门后,双眼泛着不正常的血红,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过了两息才认出她是谁。
苏宁心里一紧:“陈……陈师兄,我给你带了吃的。”
陈凡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院子里。
徐云与白倩正别过脸去,装作在看别处的风景,嘴角却都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没等苏宁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房内。
“吃……吃的。”苏宁的声音有些慌乱。
紧接着,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准确地抓起门口食盒,然后“砰”的一声,房门重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