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捧着沸血碗,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
碗底五色魂种的光芒透过碗壁,在他胸口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像一盏提在手里的灯,照亮了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
他没有走大路,走的是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小路。
从荒地绕过后山腰,穿过一片废弃的菜圃,再从柴房后面的篱笆缺口钻出来,直通塑魂阁后门。
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头松了、哪段坡陡了、哪棵树根凸出地面容易绊脚。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怀里是恩人交给的命,还有自己的妻。
刘芷柔与阿禾护在他左右。
两人护的是自己的男人,自己的阿哥。
走到菜圃尽头时,三人停了一下。
前面篱笆缺口处站着一个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轮廓他很熟悉……柳岸。
柳岸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像只是碰巧路过、停下来系个鞋带。
徐云停住了脚步。
刘芷柔与阿禾同时往他身前各迈了半步,三道身影在月光下重新排成一个三角,将莹白的碗护在中心。
柳岸没有看她们,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直直落在徐云怀中的碗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魂种,碗。”
刘芷柔率先拔剑,秋水般的剑身在月光下亮起一道寒光,剑尖直指柳岸咽喉,没有试探,没有警告,出手即是杀招。
她知道柳岸是气血境巅峰,她只有七重,拖久了必输。
所以她第一剑就尽了全力,剑气破空,带着一声尖锐的啸音。
柳岸侧身避过剑锋,同时两指弹出,直取剑身中部。
他想夹住她的剑,带偏她的攻势。
但刘芷柔这一剑没有留力,剑身被他两指夹住的瞬间,她手腕一翻,剑刃顺势旋转,锋利的剑刃割破了他的指尖。
柳岸眉头微皱,收回了手,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渗出的血珠。
就在他低头看伤口的这一瞬间,阿禾弯腰将小骨放在地上,在小骨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说了一个字:“叫。”
“唳!”
小骨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声音在夜空中骤然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远远地传了出去,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柳岸脸色一变。
这一声叫足以惊动塑魂阁里的人,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再留手,一步踏前,五指成爪,想绕过刘芷柔的剑锋,直取徐云怀中的碗。
“做梦!”
刘芷柔横剑格挡,剑身与柳岸的指爪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
她被震得连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她没有让开,重新站稳,又挡了回去。
阿禾没有武功,她做不了更多。
她转身挡在徐云身前,张开双臂,将自己的身体垫在徐云和那只碗前面。
她不知道自己能挡住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柳岸要抢碗,得先把她打趴下。
柳岸的第二爪已经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留力,气血境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同时震开刘芷柔的剑和阿禾的身体。
“砰!”
刘芷柔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空门大开,眼见就要爪在她胸口。
一根拇指粗的树枝,不偏不倚,精准地点在柳岸腕内侧的穴道上。
力道不重,位置却极刁钻。
柳岸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一爪的力道泄了三分,落在刘芷柔胸口时已不足以伤筋动骨,只将她震退了两步。
柳岸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阿禾。
阿禾手里攥着一根刚从篱笆上掰下来的枯枝,枝头还沾着几片枯叶。
她双手握着树枝,姿势算不上标准,但目光很稳,牢牢盯着他的手腕,像是在盯一味药材的下刀位置。
裴茯苓教她的那一招,她记住了。
不是记住怎么打,是记住打哪里。
她知道自己力气小,打不疼柳岸,但她不需要打疼他。
她只需要让他的手偏那么一瞬,就够了。
刘芷柔已经重新站稳,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她握剑的手虎口还在渗血,但握剑的力道很稳,像是根本没有受过伤。
柳岸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阿禾手里枯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耽误了时间的烦躁。
他双手缓缓抬起,月光下,指间各夹着三枚银针,六枚银针尖泛着冷光。
“啾……”
“啾……”
两声极轻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剑光,一道刀光,从柳岸身后两侧同时掠过,快得像月光本身眨了一下眼。
柳岸的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两条手臂齐肩而断,落在地上,指间还夹着六枚银针,针尖在月光下依然泛着冷光。
血过了半息才喷出来。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惨叫。
晏青霜从他左侧走出,一身白衣,不沾一滴血。
她弯腰拾起听雪剑,剑身上没有一丝血迹,像是从未出过鞘一样。
她看了一眼地上两条手臂,又看了一眼刘芷柔虎口上的血,语气清冷得像在念一份告示。
“我的弟子,你也敢动。好大的胆子。”
贺断崖从右侧走出,右肩扛回四尺三寸的斩马刀,左袖空荡,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双肩血流如注的柳岸,没有多余的话。
“乖乖跟我回去,听后发落。”
柳岸跪在地上,双肩断口处鲜血涌出,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他没有昏过去,气血境巅峰的体魄让他即使受了这样的伤仍能保持清醒。
“刘姐姐……”阿禾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撮淡黄色的药粉,小心地撒在刘芷柔虎口的伤口上,俯身轻轻吹了吹,又拿出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动作熟练,力道恰到好处。
她打了个结,抬头问:“疼不疼?”
刘芷柔由着她摆弄,没有抽手,等包扎完了,活动了一下手指,布料缠得松紧适中,不影响握剑。
她看了一眼阿禾:“你伤到没?”
“我没有。”阿禾抱起小骨,退到一边。
晏青霜弯腰,单手提起柳岸的后领,像拎一袋药材。
柳岸双肩断口处的血又涌了一股,滴落在她雪白的衣袖上,她没有低头去看。
贺断崖扛着刀,站在原地,看着她提着人走出两步,才开口:“不是应该我提?”
晏青霜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地从前面飘回来:“你有几只手?能扛几把刀?”
贺断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