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刘的医馆在铁锈城西街的一间老铺子里,门面不大。
铺子内外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隐隐作呕的气息。
每日清晨,总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凡人排着队等在门口,面色蜡黄,眼神空洞,伸出一只只干瘦的手臂,等着被抽走一管又一管的鲜血。
他们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气血,换取几枚铜板或一碗薄粥,而那些被抽走的血,会被制成各种补血益气的东西,供给铁锈城的武者们增强体魄、延续寿元。
陈凡与刘芷柔、阿禾和肩上的小骨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条沉默的队伍,目光沉沉的。
他不知道铁锈城外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样。
但他知道,自己也曾是这支队伍里的一员,抽血换几个铜板,去买两个杂面包子,和妹妹一人一个,撑过一天又一天。
“阿哥。”阿禾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把他从那段记忆里拉了回来。
她怀里的小骨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街对面三个气势汹汹的大汉。
刘芷柔站在他身侧,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铁塔带了左鹰和右豹,三个人都是气血境。你刚突破武者六重,还没稳固……”
她顿了顿:“要不要我叫人?”
陈凡看着铁塔缠着纱布的小臂,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老者。
一个指甲泛蓝,一个掌缘厚实。
是锦袍胖子金满堂身边的两个护卫高手,他还记着。
“不用。”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你帮我看着阿禾。”
说完,他抬步朝医棺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越是平静,刘芷柔的心就悬得越高。
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阿禾挡在身后。
阿禾肩上的小骨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紧绷,它收起了平日里慵懒的姿态,喉咙里发出极低极低的“咕噜”声。
医馆门前,铁塔像一座肉山般堵在路中央。
他比陈凡要高大得多,宽阔的肩膀几乎将狭窄的巷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双臂抱胸,缠着厚厚纱布的小臂上,隐隐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显然是旧伤未愈,又添了新创。
看到陈凡走近,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着他。
“陈客卿,别来无恙啊。”铁塔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缠着纱布的左臂有意无意地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挑衅,“听说你昨夜又突破了?真是了不起,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陈凡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武者六重,还没稳固吧?气血虚浮,经脉未定,这时候动手,可是要伤及根本的。”
他身后的左鹰和右豹也配合着发出低低的嗤笑,指甲泛蓝的左鹰搓了搓手,掌缘厚实的右豹则活动着指节,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三人呈品字形散开,隐隐封住了陈凡的去路,也隔绝了他与街对面刘芷柔、阿禾的视线。
陈凡在离铁塔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左臂上。
纱布边缘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一片硬邦邦的污渍,像一朵开败的花。
“我断左手时,就能与你战个不分上下。”
他伸出双手,缓缓握紧,感受着武者六重带来的那股磅礴力量在经脉中奔涌。
不是虚浮靠丹药催出来的假力,而是实打实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拳头上。
“现在你反而被芷柔废了只手,还敢来砸刘府的场子。”
他抬眼看向铁塔:“是来送死的吧?”
铁塔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穿心思的恼怒与狠戾。
“大言不惭!”
他低吼一声,不再废话,右手虚握,铁棍挟着沉闷的风声直砸向陈凡面门。
棍未至,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吹得陈凡额前的碎发向后狂舞。
陈凡没有硬接,左脚为轴,身体猛地向右一拧。
铁棍贴着他的左肩擦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砸在身后的青石台阶上。
“嘭”的一声闷响,碎石飞溅,台阶被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
不等铁塔收棍,陈凡已经欺身而进。
左手五指并拢,如刀一般直插铁塔的咽喉,逼他回防。
铁塔果然瞳孔一缩,下意识抬起缠着纱布的左臂格挡。
陈凡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左手虚晃一枪,中途变招,化掌为爪,五指死死扣住铁塔左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用力一拧!
“呃啊!”
铁塔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整条左臂条件反射地一软,铁棍差点脱手。
陈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借着铁塔吃痛的瞬间,他右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进铁塔怀中,右肘高高扬起,对准他下巴与脖颈交界处的柔软部位,狠狠砸下!
“咔。”
一声闷响,铁塔的脑袋被打得向后仰起,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飞出,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肘打得踉跄后退了两步。
但他毕竟是个气血境的高手,下盘稳得像树桩。
退了两步便强行稳住身形,怒吼一声,右臂抡圆了,铁棍横扫而出,拦腰砸向陈凡。
这一棍含怒而发,势大力沉,空气都被撕扯出尖锐的啸音。
陈凡深吸一口气,双脚钉死在青石板上,双手虚握,饮血斩马从指环而出,拿被他横于腰侧。
在铁棍即将击中他腰腹的前一瞬,他猛地旋身,腰腹发力,饮血斩马刀由下至上,斜撩而出!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陈凡脚下的青石板碎裂,双脚陷入碎石之中,膝盖微弯,卸去了大半冲击力。
而铁塔手中的铁棍,竟被这一刀撩得向上弹起,露出了胸腹间的空当。
陈凡的眼睛亮了,松开了握刀的右手,任由斩马刀脱手坠地,左腿为轴,右腿如鞭,狠狠抽向铁塔的太阳穴。
铁塔刚刚被撩开铁棍,门户大开,眼见这一腿扫来,已经来不及格挡。
他只能拼命偏头,试图用肩膀硬扛。
但陈凡这一腿是虚的。
在半空中,他的右腿猛地回收,变扫为踹,一脚重重跺在铁塔的膝盖侧面。
那是人体承重最脆弱的角度。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铁塔的右腿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内弯曲,他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平衡,轰然跪倒在地,青石板都被跪出了裂纹。
陈凡落地,重新握住地上的斩马刀,刀尖抵在铁塔的咽喉前。
整个过程,不过三次呼吸。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铁塔跪在地上,右腿膝盖变形,左臂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年轻人,眼里露出了恐惧。
陈凡呼吸平稳,眼神淡漠,刀尖没有前进半分,也没有撤回。
稳稳地悬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半空中的针,不动,却比动了更让人心头发紧。
铁塔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刀身上,又沿着刀脊滑落。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年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吞咽声。
他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