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狼,在腐臭的雾气中狂奔。
身后的风声陡然凄厉,那股凛冽的杀意几乎要刺破他的后颈。
他不敢回头,全凭本能和记忆,一头扎进了一处塌了大半的荒坟里。
荒坟的墓碑早就碎了,露出底下塌陷的土坑。
陈凡连滚带爬地摔进坑底,一眼就看到了棺材和泥土之间,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狭窄裂缝。
“唳!”
头顶的枯树枝被狂风折断,大鸟的利爪已经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陈凡根本来不及多想,把玉碗往怀里死死一塞,整个人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硬生生挤进了裂缝里。
裂缝里全是发霉的泥土和朽木的味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他刚挤进去,外面便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
大鸟的利爪狠狠抓在了荒坟的边缘,碎石和泥土簌簌地往下掉,有几块砸在陈凡的背上,砸得他生疼。
大鸟在裂缝外盘旋,发出愤怒而尖锐的鸣叫。
陈凡屏住呼吸,整个人紧紧贴在泥土上,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拼命往裂缝的入口处糊。
一下,两下。
他把自己彻底封死在了这片黑暗里。
外面的鸟鸣声依旧凄厉,爪子抓挠泥土的声音刺耳至极。
但狭窄的裂缝,成了大鸟无法逾越的天堑。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一丝风声。
陈凡这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断腕处和左臂上的伤口在黑暗中隐隐作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玉碗,借着裂缝顶端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看向碗里青灰色的蛋。
蛋壳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微光下,竟然像是活物一般,随着他的呼吸,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血波动。
这不是普通的鸟蛋。
这是一颗被气血温养过的“骨隼蛋”。
陈凡又将玉碗翻转,就着裂缝顶端透进来的微光,看到碗底的刻‘沸血’二字。
两字笔划深嵌入玉质深处,填着暗沉的红,像是用血喂过无数遍留下的痕迹。
他瞬间明白了,这只碗也不是容器,是器物。
骨隼叼它回巢,不是为了垫窝,而是用它来温养这颗蛋。
大鸟将猎来的武者骨髓滴入碗中,将之炼化提纯,再以渗出的气血精华日夜浸润蛋壳,才能孵出后代。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玉碗放在膝前的地上,右手抽出腰间沾满狗血的胫骨。
然后低下头,咬牙对准刚结痂的断腕刺了下去。
鲜血涌出,顺着手肘滴入碗中。
一滴,两滴,三滴,在碗底积起浅浅一层暗红。
陈凡盯着碗底的血,屏住呼吸。
几息之后,那层薄薄的血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像是被文火慢慢煮沸。
碗底的沸血二字,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隐隐透出一丝温热。
青灰色的蛋轻轻一颤,将碗中的血缓缓吸入蛋壳。
蛋壳上细密的纹路随之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紧接着,蛋身猛地一抖,从内部逼出了一滴血。
那滴血脱壳而出,直直射向陈凡的断腕处,精准地落在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的截面上。
没有滑落,没有流淌,刚一触及皮肉,便像落入干涸河床的雨水,瞬间被吸了进去。
陈凡浑身一震,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沸血功’三个字。
他牙关死死咬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股温热并不灼人,却带着一种极其霸道的韵律。
它像是一把无形的铁锤,顺着他断腕的截面狠狠砸进了骨髓深处。
“咚。”
第一下鼓点敲响。
陈凡疼得眼前猛地一黑,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那是骨头被生生敲碎、再被那股温热的气血强行揉捏在一起的痛。
“咚。”
第二下鼓点。
热流顺着小臂往上蔓延,穿过手肘,涌入肩膀,最后轰然汇入胸口。
他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冷麻木的四肢百骸,像是被浇上了一盆滚烫的沸水。
停滞的气血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的“哗哗”声。
“咚。”
第三下鼓点。
陈凡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犹如野兽濒死般的低吼。
他断腕处刚刚结痂的皮肉,在这股气血的冲刷下寸寸崩裂。
暗红色的鲜血再次涌出,但这一次,血液里不再带着凡人的腥臭,而是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灼热。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水砸在泥土上。
等他终于缓过劲来,重新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缓缓攥紧。
指掌之间,筋骨齐鸣。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的力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微弱却绵长的气血,在右臂的经脉中缓缓流转。
武者境二重,跨进去了。
陈凡趴在裂缝深处,脑子里飞速转动。
蛋吸了他的血,这是第一层联系。
他也吸了蛋的血,这是第二层联系。
沸血碗认主,蛋也认主,这是第三层联系。
三层联系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闭环。
他死,气血断绝,蛋里的生机也会随之断绝。
那只大鸟费尽心机温养这颗蛋,就是为了延续后代。
它不会允许自己的后代为一个死人陪葬。
“沸血”二字,不只是名字,也是契约。
他猛地睁开眼,若是自己死在这里,气血断绝,这颗蛋就会彻底变成一颗死物。
那只大鸟费尽心机、不知猎杀了多少武者才温养出的后代,也将与自己一同陨命。
大鸟不敢杀他。
它不仅不敢杀他,甚至还得护着他!
陈凡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微微发颤的气血压制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像一条真正的泥鳅,顺着刚才挤进来的痕迹,一点点往外退。
泥土摩擦着衣服,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外面的骨隼几乎在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动静。
“唳!”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撕裂了腐臭的雾气!
狂风骤起,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荒坟的入口。
陈凡刚把半个身子探出裂缝,大鸟那宛如钢刀般的利爪,便已经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轻易切开他的颈动脉。
腥风扑面,大鸟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暴戾、愤怒,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本能的忌惮。
它在等。
等陈凡身上的气血再次沸腾,等那颗蛋给出反应。
陈凡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甚至主动仰起头,将脆弱的咽喉,往那锋利的爪尖上又送了一分。
一丝鲜血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滴落在泥土里。
紧接着,他怀里的玉碗猛地一震。
那颗青灰色的骨隼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然隔着玉碗,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依赖的“啾啾”声。
抵在咽喉上的利爪,猛地一僵。
陈凡看着大鸟那双猩红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眼神,传递着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
“我死了,你的孩子也得死。”
大鸟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犹如风箱拉扯般的“咕噜”声。
它在权衡,在挣扎,凶兽的本能和护崽的本能在它体内疯狂厮杀。
陈凡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由利爪抵着咽喉,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他在赌,赌一只凶兽对后代的执念,远大于对血肉的渴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大鸟眼中的暴戾终于一点点褪去。
它缓缓地、极其不甘心地,收回了抵在陈凡咽喉上的利爪。
后退了两步,巨大的翅膀微微收拢,做出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属于鸟类臣服的姿态。
陈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赢了,在这乱葬岗,不仅活了下来,还硬生生从一头凶兽的嘴里,夺过了自己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