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深处，腐臭味越来越浓。

陈凡拖着断腕和伤腿往前走，视线已经越发模糊，脚下不小心一错，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掌按到一截冰凉的东西。

是一根露在外面的胫骨，从塌了一半的土堆里伸出来，骨头上还挂着几丝没啃干净的烂肉。

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那只秃鹫跟上来了，停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一块石碑上，歪着头看他。

陈凡没有动，趴在泥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盯着胫骨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秃鹫。

秃鹫不怕他。它在等。

陈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乱葬岗里，他不是猎人，也不是猎物。

他伸手握住胫骨，用力一掰。

骨头没断。他现在的力气，连一根被风吹日晒多年的枯骨都掰不断。

秃鹫歪了歪头，似乎在嘲笑他。

陈凡松开手，靠在土堆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用右手在身边的泥地里摸索。

他记得，上次在这里抢到的那块肉，那具尸体就在这附近。

他朝着那具尸体摸索着爬去。

片刻后，用右手扒开浮土，露出尸体的上半身。

尸体胸口处有一道深深的刀伤，伤口已经发黑结痂，但周围的肌肉还保留着几分弹性。

这具尸体，死了不超过三天。

而且看伤口的深度和角度，至少是个气血境。

秃鹫在石碑上躁动地踱了两步，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它也看上了这尸体。

陈凡没有犹豫，俯下身，张开嘴，咬在尸体伤口边缘的肌肉上，用力一撕。

“撕啦！”

那块肉连着筋膜被扯了下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膻味，混着泥土和腐臭的气息直冲鼻腔。

他没有吐，没有停顿，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那股热流从腹部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他浑身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但那股热流所到之处，原本已经麻木的肢体重新有了知觉，连眼前发黑的视野都清晰了几分。

他断腕处与腿上的伤口竟然开始发痒、发烫，像是在消化腐肉内的气血来重塑骨骼。

气血境的武者，哪怕死了三天，残留在肉身里的气血，对一个连皮肉境都不是的凡人来说，依然是大补。

秃鹫在石碑上焦躁地踱步，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它等不及了。

陈凡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了秃鹫一眼。

然后他又低下头，咬下了第二口。

秃鹫终于等不及了，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的“嗬嗬”声，振翅扑向陈凡。

爪子直取他的后颈，喙尖对准后脑啄去。

陈凡眼中一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躲，猛地侧头，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攥住秃鹫的爪子。

秃鹫挣扎着扑腾，翅膀狠狠扇在他脸上，带起一阵腥风。

陈凡不管不顾，一口咬在秃鹫的脖子上，牙齿陷进羽毛底下的皮肉。

秃鹫拼命挣扎，爪子在他手上划出道道血痕，翅膀拍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陈凡死死咬住不放，像一条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野狗，直到嘴里那股温热的腥甜越来越浓，直到秃鹫的挣扎渐渐软下去。

他松开嘴，咽下秃鹫的气血。

胃里那股热流又旺了几分，像有人往将熄的炭火里泼了一勺油。

热意顺着血管奔涌，最后汇聚在断腕处。

先是痒，然后是烫，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在骨头断面上来回打磨。

他低头看去，只见断腕处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无数细小的肉芽从撕裂的筋膜和碎骨之间钻出来，互相缠绕、缝合，像有人在用极细的针线，一针一针地把伤口缝起来。

秃鹫的尸体还抓在他手里，血顺着往下滴，落在泥地上，和他之前拖出来的那道暗红痕迹汇在一起。

他喘了口气，把秃鹫的尸体扔到一边，重新俯下身，对着那具武者尸体咬下了第三口。

这一次，他嚼得很慢。

断腕深处那股发烫的感觉正在往骨头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又痒又胀。

陈凡没有再啃下去，实在吃不下了，那味道不是一般的恶心，胃里翻涌了好几回，都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他松开嘴，往后一靠，仰头喘了好一会儿气，等那股反胃的劲儿过去。

他抬起右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指掌之间的力道，跟半个时辰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强壮了多少，从前这只手是虚的，握拳都带着一丝发飘的颤。

现在这只手是实的，五指扣拢时，能感觉到小臂上的筋腱绷成了一条线。

最末流的武者境，连门槛都算不上。

但好歹，不再是那个连骨头都掰不断的废物了。

他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武者境想再往上走，到气血境，就得找功法，要学会运转体内的气血。

没有功法，光靠啃死人和秃鹫，撑死了就是个力气大点的凡人。

功法在铁锈城里是稀罕物，一本最粗浅的炼血口诀，在黑市上能换一条人命。

他买不起，也抢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剩一个冷掉的包子，一只破布兔子，一条断腕，和一身的泥血。

三天后就是血宴，现在这点本事，进去了也是送菜。

陈凡靠在土堆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去哪搞一本功法？

哪怕是残的，缺页的，谁都不要的破烂货，也行。

“呜……”

一声低沉的呜咽从雾里传来，像一根锈铁丝勒在喉咙里。

陈凡猛地睁眼。

一头，两头，三头。

三头食尸犬从雾气里缓缓现出身形，眼睛是浑浊的黄，肋骨一根根凸在外面，皮毛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块。

它们呈扇形散开，把他堵在土堆和墓碑之间。

为首那头最大，嘴角还挂着一丝新鲜的肉糜，也不知刚从哪具尸体上撕下来的。

陈凡慢慢坐直身体，右手按在身边那根掰不断的胫骨上，试了试手感。

这次，他用力一抽，胫骨从泥土里拔了出来，断口处尖锐不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根天然的短矛。

三头犬压低前身，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

它们在试探，闻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也闻得到那只秃鹫的味道，但不确定他还剩多少力气。

陈凡盯着为首那头狗的眼睛，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还有点发软，但站住了。

他把胫骨横在身前，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