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城的坊市里,连空气都是潮闷的,像是泡在洗过抹布的水里,黏稠而腥膻。
陈凡蹲在泔水桶旁,与一条独眼野狗对峙着。
狗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一口咬上他的手背,撕下一小片血肉。
他没有喊,没有皱眉,只是死死攥紧发馊的骨头,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力地撕下一块碎肉,混着泥沙和血沫,囫囵咽下。
他太饿了,饿到连痛觉都成了遥远的回声。
这时,一双云头履落在他眼前,纤尘不染,仿佛从未踏过这片泥泞的土地。
年轻人眉间拧成一团,像是嗅到什么腐烂的东西。
他不愿多看一眼地上蜷缩的人影,只随手拂了一下衣袖。
一阵无形之风卷过,陈凡连同那根骨头一起,翻滚进路边的泥水坑里。
“脏了爷的眼。”年轻人冷冷抛下一句,转头对随从说,“把这里撒一层石灰。”
陈凡趴在泥水里,没有躲,也没有恨。
他一点点咽下嘴里残留的碎肉,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掉身上半干的泥浆,朝街尾一家黑医馆走去。
医馆里,胖大夫正用打量死物的目光看他,放下手中刚放完血的铁锥,扔出三枚铜板。
“身子太虚,没多少气血了。三个铜板,爱抽不抽。”
三个铜板,连两个杂面馒头都买不到。
陈凡盯着三枚铜板,眼底死灰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狠意。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铁锥,对准自己的大腿,猛地扎了进去。
一声沉闷的钝响。
鲜血顺着锥柄渗出来,殷红的液体沿着腿侧蜿蜒而下,滴落在满是污渍的地板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大夫您看……我还有油水。五个铜板,行吗?”
胖大夫瞥了一眼他腿上还在渗血的窟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恢复了一副冷漠的死人脸。
他随手扔出两枚铜板,又递上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行,就这一次。规矩你懂,自己接着。”
陈凡咬着牙,强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晕厥感,双手死死捧住粗瓷碗,凑到伤口下方。
温热的液体滴答作响。
直到血漫到碗的边缘,胖大夫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赶紧滚,别脏了我的地界,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他用沾满泥污的袖子死死按住大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馆。
街尾的包子铺前,热气腾腾。
五个铜板,刚好能换两个最便宜的杂面肉包。
拿到包子的那一刻,陈凡连一口都舍不得吃。
他把那两个还烫手的包子死死捂在怀里,像是护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顶着坊市里黏稠腥膻的风,拼了命地朝城南的贫民窟跑去。
他太饿了,饿到胃里像有火在烧,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妹妹还在等他。
“吱呀!”
推开摇摇欲坠的破木门,陈凡原本因为疼痛而紧皱的脸,瞬间努力挤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阿禾,哥回来了,哥给你带了肉包……”
然而,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僵硬的笑容,死死地凝固在了脸上。
昏暗的破屋子里,冷风穿堂而过。
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叫花子,正用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
可是,唯独不见那个总是缩在墙角、等他回来的小小身影。
一个老乞丐抬起干瘪的脑袋,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后生……你来晚了。今儿晌午,坊东头来了几个穿黑衣裳的人,把你妹妹……带走了。”
“听说是‘血宴’的人在收料,专挑小的、干净的。”
“你妹哭着喊哥,嗓子都喊哑了……可没人敢拦。”
陈凡手里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捡,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子很慢,慢得像腿上绑了千斤的铁。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角。
那里还放着一只用破布缝的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阿禾自己做的。
他弯腰捡起来,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坊东的方向。
那双死灰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颜色,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比铁还硬的光。
“血宴”是一个地下组织,靠吸食凡人血气来维持体魄与寿元。
他们聚在一起,定期举办“血宴”,其实就是一场活人的拍卖会。
孩童、少女、壮丁,按气血纯度标价,卖给那些快要断气的武者当“药渣”。
阿禾是被选中去当药材的。
陈凡沉默了一会,目光缓缓扫过屋里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叫花子。
“他们怎么知道我妹在这儿?”
老乞丐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神飞快地朝街尾黑医馆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陈凡看懂了,在这铁锈城,为了换一口吃的,出卖邻居、出卖孤儿,不过是寻常事。
他没再多问,拖着还在往外渗血的腿,一步一步走回了黑医馆。
医馆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草药味。
胖大夫正背对着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莹润剔透的玉瓶,将陈凡刚才抽出的血,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
那玉瓶起码值好几两银子,比陈凡用命换来的五个铜板,多出千万倍。
胖大夫一边倒,一边盯着瓶子里暗红的液体,眼中满是狂热,嘴里低声喃喃:
“荒骨帝血……”
他摇了摇玉瓶,看着里面缓缓沉淀的血丝,又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补充了一句:
“就是太微弱了……弱得跟凡人武者没两样。”
“吱呀”
身后传来破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胖大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只见陈凡正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大腿上的粗布裤子已经被鲜血洇透,正顺着裤管往下滴。
“你他娘的怎么又回来了?!”胖大夫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钱不是给你了吗?别死在我医馆里,晦气!”
陈凡没有说话,拖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走到桌前。
胖大夫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地把装着“荒骨帝血”的玉瓶往怀里藏了藏。
陈凡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胖大夫藏在怀里的玉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