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漫落皇城,一夜雾色尽数散尽,青石长街亮得通透。
晨起殿内的嬉笑暖意彻底褪去,余下的尽是查案的肃穆沉冷。
江逾白垂着头,死死压住嘴角的笑意,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颠覆——高高在上的青云掌门,竟被梦魇中的温砚一肘撞下软榻,安安静静在床底地砖守了一整夜。
他忍得肩头微颤,再抬头时已然神色端正,拱手应道:“我即刻去城西旧巷,找陈铁匠的弟弟问话,定把所有细处查清楚。”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墨拾安看他少年心性,知晓市井杂乱多隐患,眼底掠过一丝温软顾虑,不言不语缓步跟上,隔着一段距离静静随行护持。
沈月依旧是素来的沉稳模样,神色无波,利落领命:“我去核对禁军出入卷宗,日落前理清所有可疑行踪。”
话音落,黑衣身影转瞬隐入回廊,行事干脆,不带半分拖沓。
寝殿之内,顷刻只剩陆渡尘与温砚两人。
穿堂的晨风微凉,吹拂过衣袍边角。二人对视一眼,皆敛尽温存,眼底覆上薄霜,并肩踏出殿门,踏入层层宫阙之中。
皇城看似恢弘太平,朱墙围起万里盛景,可谁都知道,这高墙内里藏满阴私算计,多少肮脏手段,都被悄悄掩在了盛世光景之下。
“陈铁匠就是一介普通匠人,一辈子守着打铁铺度日,无靠山、无牵连。”温砚缓步走在宫道上,语气平静透彻,“他这一生清贫窘迫,日日靠着打铁的苦力糊口,最是贪财短视。”
“寻常些许银两,便能勾得他动摇心神。可若只是贪小利,断然不敢豁出性命,替人顶下派人刺杀的死罪。”
陆渡尘颔首,眸色沉凝:“贪财是真,怕死亦是常人本性。能让他甘愿认罪赴死,必然是被人拿捏了软肋。”
“他世上唯一牵挂,便只有年幼的弟弟。”温砚眸光微沉,“要么是以重金许诺,保他弟弟往后衣食无忧;要么是以至亲性命相胁。软硬兼施,逼得他不得不入局。”
唯有如此,方能解释一个穷苦匠人为何突然胆大妄为,揽下灭门死罪。
二人最先去往天牢,逐一核查当日值守之人。
经手膳食配送的宫人、轮岗狱卒,一一传唤问话。查遍履历底档,这群人常年守着枯燥差事,行事勤恳本分,从未有过贪腐徇私、勾结外人的前科,平日里甚至连宫门都极少擅出。
人人口供一致,言辞坦荡,无半分躲闪心虚。
七夕前夜天牢早餐,流程如常,统一出锅、统一配送,牢中所有囚徒皆正常用膳,无人异常、无人中毒。陈铁匠当日清晨,亦是按量吃过早膳,身体安稳无半点异样。
卷宗记录干净,人证口供统一,看似四平八稳,却恰恰戳破了此前的推断。
温砚立在天牢阴冷廊道里,眉目微敛,低声道:“膳食链路干净无错,宫人狱卒皆是勤恳守本分之人,无买通迹象。”
“那碗致命毒粥,根本不是内务府后厨送出的正餐。”
陆渡尘眸底寒光骤起,一语推翻此前所有猜想:“毒源不在宫内膳食,是外人私自送入天牢。”
这才是整桩案子最隐蔽的破绽。
幕后之人根本懒得打通宫内层层关节、收买一众值守宫人狱卒,那般动静太大、极易暴露。
他选了最稳妥、最隐秘的路子——避开正规膳食流程,在外备好毒食,借特殊渠道悄无声息送入死牢,精准毒杀陈铁匠。
值守众人老实勤恳、循规蹈矩,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所有人都按规矩办事,台账滴水不漏,口供严丝合缝,自然而然替暗处黑手,完美遮掩了私送毒物的踪迹。
“好缜密的心思。”温砚语气发冷,“利用寻常人的本分,制造一场完美的‘无漏洞凶杀’。”
明面之上,流程合规、人人尽职、记录无瑕;暗处之中,杀机早已绕过所有规矩,悄无声息落网。
日头渐高,天光遍洒皇城,却照不透暗处蛰伏的阴谋。
彼时,城西老旧巷弄。
青苔覆满青石板路,窄巷交错,市井烟火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商贩吆喝、邻里闲谈声声入耳,一派寻常安稳的烟火模样。
江逾白独自走入巷底那处破败小院。
铁门锈迹斑驳,院内铁锤铁砧胡乱堆放,积满厚灰。自陈铁匠入狱身死之后,这院落便彻底荒芜,再无半点人烟生气。
院中立着个单薄少年,十七岁上下,衣衫洗得发白,眉眼青涩,满脸茫然颓丧,正是陈铁匠的亲弟,陈石。
兄长无端顶罪、狱中惨死,短短数日,少年已然被变故压得喘不过气,整日守着空院,惶惶难安。
听见脚步声,陈石骤然抬头,眼底满是警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干涩沙哑:“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江逾白压下少年意气,神色温和诚恳:“我是来查仙宴刺杀旧案的。我知道你兄长是被冤枉的,今日前来,只为查清真相。”
一句话落,陈石眼眶瞬间通红,积压多日的委屈猛地翻涌上来。
“我哥怎么敢做这种事?”他嗓音发颤,眼眶泛红,“他一辈子老实本分,打铁为生,胆小怕事,连和人吵架都不敢。只是家里太穷,穷怕了,这辈子最贪的就是钱财。”
“别人给点好处,他就容易动心,怎么可能主动派人刺杀?他是被人骗了,被逼着顶罪的!”
江逾白心头微沉,轻声安抚:“你慢慢说,仙宴之前几日,你兄长可有异常?”
陈石用力抹掉眼角湿意,低头细细回想,过往一幕幕清晰浮现。
“仙宴前五天夜里,他突然拎回来满满一大袋银子。”
“我当时都吓傻了,追问他钱从哪来,他只说是接了大官的私活,不让我多问。”
“我哥穷了一辈子,日日累死累活打铁,也只能勉强糊口。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陈石声音酸涩,“从那天起,他就整日坐立难安,夜里不睡,蹲在院里叹气,人也憔悴得厉害。”
“他只跟我说,让我好好读书,以后不用再跟着他受苦。我那时候听不懂,现在才明白……他是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前程。”
他就是太贪那笔横财,太想摆脱一辈子穷苦的日子,才被人抓住弱点,一步步诱入死局。
江逾白攥紧心神,立刻追问:“夜里来找他的人,你可看清样貌、衣饰特点?”
陈石摇摇头,眼底满是无力:“那人从不来院里,每次都藏在巷口黑影里。我远远瞥过一次,身形挺拔、衣着华贵,气场冷得吓人,袖口边,绣着一缕极淡的流云纹。”
流云纹。
江逾白心头骤然一凛。
朝野官服皆有定规,唯独青云附属世家、宫内高阶隐官,私用流云暗纹。
尘封的死局,终于破开第一道实打实的线索。
他不再多问,将所有细节尽数熟记,转身离去。
皇城禁军卷宗司,沈月伏案翻遍厚厚台账。
无数繁杂记录在她眼中快速过滤,不过片刻,她指尖稳稳停在一页旧录之上,眸光骤然锐利。
仙宴前四日深夜,皇城侧门,一名无实名宫人持特批密令出宫,次日清晨返程。
时间,刚好对上陈铁匠得银、入局的节点。
卷宗边角小字备注:随行侍从,身佩云纹配饰。
线索,完美契合。
沈月落笔圈定记录,淡淡出声:“查实。”
同一时刻,内务府后厨。
墨拾安静静翻查当日天牢膳食轮岗记录,温润眉眼覆上一层浅寒。
此前被怀疑临时换岗、事后失踪的杂役,经再三复核,彻底洗清嫌疑。那日他确是急症卧床,换岗之人也是正规在册宫人,全程依规办事,无半点异常。
所谓膳食漏洞,不复存在。
所有明面疑点一一推翻,仅剩一条隐秘真相——毒,自宫外私入,与人无关,与流程无关。
三方线索汇总,旧的疑点尽数破除,新的真相浮出水面。
行宫书房内。
温砚听完所有人传回的探查结果,指尖轻叩桌沿,眉目冷定,心绪已然理清大半。
“勤恳宫人无徇私,当班狱卒无串通,牢中早膳无毒无异常。”
他缓缓总结,字字清明:“陈铁匠之死,不是宫内渎职,不是膳食掺毒,是有人避开所有正规渠道,私携毒物入牢,定点灭口。”
先以重金拿捏穷苦匠人贪财软肋,诱他顶下派人刺杀的死罪;再暗度陈仓,私送毒粥入天牢灭口,斩断唯一人证。
全程干净利落,不牵连任何宫内人手,不留半点流程破绽。
陆渡尘立在窗前,望着重重深宫楼宇,眸底寒色深沉。
“能持特批密令深夜出宫、近身利诱、再隐秘送毒入禁牢。”
他低声断论,语气极沉:“此人权限极高,熟谙宫规狱制,知晓所有值守规矩与漏洞,深谙避人耳目、借规藏罪之道。”
他太懂皇城体系,太懂底层人勤恳守拙的本性,故而利用规矩造无懈可击的死局,借凡人贪念做棋,借暗处手段行凶,事后无痕无迹。
从头到尾隐于阴影,不出一丝纰漏。
也正因如此,此前几番彻查,才会一无所获。
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二人心底的沉郁却越来越重。
这般熟知宫禁、手握特权、心思狠绝缜密之人,藏在朝堂与宗门的夹缝暗处,隐忍布局,步步算计。
如今窥见的,依旧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黑手,依旧藏在最深的暗处,冷眼俯瞰所有探查,静待猎物入瓮。
温砚抬眸,迎上陆渡尘沉凝的目光,眼底无惧无怯,只剩锋利笃定。
“规矩无错,值守无错,卷宗无错。”
“错的是藏在规矩背后,钻尽漏洞行凶之人。”
穿堂长风卷入书房,吹得满桌卷宗簌簌翻动。
深宫暗流未歇,暗处刀刃未藏。
但层层迷雾已然松动,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罪恶与阴谋,终会在步步追查之下,拨云见日,无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