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色沉冥覆压八荒,整片天地坠入无底的幽寂。
这处结界封死了四时风月,隔断人间一切声色,星月隐匿,风露凝滞,举目是化不开的浓稠墨色,模糊了虚实的边界。修士的灵识探入便寸寸碎裂,仙光落处也会迅速消融,只剩百年沉淀的怨抑沉沉压在虚空之上,将这一方天地囚锁在阴诡寒凉的执念幻梦之中。
陆渡尘、温砚、江逾白、墨拾安四人立在漫卷的寒雾里,半身浸于幽暗,静静对峙这片诡谲天地。
陆渡尘敛去周身流转的仙泽,不愿惊扰深埋百年的凄苦执念。他眼眸深邃如寂夜寒潭,缓缓体察周遭凝滞的气机,声线清泠温润,藏着洞穿虚妄的通透:
“这并非天然形成的幽暗,是怨灵执念筑成的封界。眼前种种幻象,都是亡魂困在过往里,一遍遍重演的沉冤旧梦。”
温砚一身素衣,不染半点幽冥浊气,立于遍地阴寒之间,恰似沉沉死地升起的一轮霜月。他骨相绝尘,眉眼清皎如月落霜川,纵然四下浊气翻涌,依旧通透澄澈。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眸底浮过一丝浅淡的疑惑,语调平和疏离:
“无光无响,禁锢如此深重,此地埋藏的旧事,想来绝不简单。”
江逾白扫过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纵然见惯诡事,也不由得心生诧异,压低声音轻啧一声:
“灵识与视野尽数被锁,连气流都静止不动,这禁制未免太过霸道邪门。”
墨拾安性子沉稳内敛,默默侧身半步,将江逾白护在身后稳妥的位置,眸光锐利如寒刃,捕捉暗处每一丝细微异动,语声低沉笃定:
“不必焦躁,幽台藏戏,帷幕将启,静待便是。”
四人踏着细碎冰冷的幽冥寒雾缓步向前。世间鲜活的声响在这里尽数湮灭,四道浅浅的呼吸刚刚浮起,便被厚重夜幕吞噬,天地间只剩无边死寂,层层漫向四方。
死寂抵达顶峰的刹那,冥渊深处,两道纠缠的声线缓缓漾开。
雌音凄婉缠绵,载满百年被辜负的痴怨;雄音柔诡凉薄,藏着步步为营的算计。雌雄两音交织缠绕,充盈整片虚无,寻不到源头,辨不清远近,仿佛这片幽冥本身生出唇舌,低声诉说那场尘封已久、荒唐落幕的功利婚嫁。
“看戏人至。”
“百年空台尘封已久,今日重启,再演一场人间虚妄荒唐。”
话音落下,整片幽冥轻轻震颤。
波动自冥底向八荒扩散,起初微弱似人心一颤,转瞬席卷四极。漆黑穹顶裂开一缕幽微的微光,一卷饱经风霜的巨大古卷自高空缓缓垂落。纸页风化残缺,沟壑遍布,浸透陈旧暗红的血痕,封存着百年悲欢与人世叵测。一束如同凝血般的朱红绳索牢牢捆缚卷身,锁住满卷沉冤。待到古卷悬于虚空正中,绳束无风自解,寸寸碎作漫天血雾,消融在沉沉暗色之中。
万象随之归位,一座幽冥戏台自虚无里凝实成型。
幽暗尽头,万千戏台构件凌空苏醒。盘龙巨柱直刺穹苍,飞檐翘角层层错落,雕花栏杆繁复精巧,素纱帷幔如烟浮动,古旧妆台、临水亭楼、流苏铜铃一一浮现,有条不紊地咬合堆叠,没有喧嚣轰鸣,唯有虚空低沉的嗡鸣久久回荡。
这座横贯天地的古戏台静静伫立在黑暗中央,斑驳朱漆下隐埋旧日血痕,垂落的白幔遮掩住风月荒唐。环形观众席随幻境生成,古木桌椅整齐环绕高台,座座空荡,仿佛千百年间,一直有幽魂静坐于此,冷眼旁观人间情爱往复,辜负不休。
戏台两侧林立无数纸扎人偶,大多垂首躬身,充当无声布景。唯有台角立着一具身形稍高的纸人,纸面空空没有五官,无喜亦无悲,独独负责整场幻戏的旁白。纸唇翕动,枯哑平板的声响没有半分人气,顺着高台缓缓流淌开来。
江逾白望着这怨念凝成的盛大诡景,眼底满是震撼,低声叹道:
“以怨筑台,以梦演悲,这哪里是什么幻境,分明是亡魂执念构筑的修罗场。”
墨拾安目光沉沉锁向戏台,一语戳破真相:
“台上看似有主仆、新人、郎君三重人影,实则只有两只妖物。罗刹鸟凭着三副逼真的人皮假面,变换形貌轮番扮演,自导自演,欺瞒世人。”
陆渡尘心中早已看透幻戏的内核。雌雄二妖借人皮幻化万般模样,将那场始于门第利益、终于背叛决裂的婚事完整复刻,和山下镇上地主千金与丝绸富商少爷的功利婚约遥遥呼应,虚实交错,暗藏杀机。
孤弦缓缓拨动,泠泠乐声裹着百年凄怨漫开,哀而不哭,怨而不怒。尘封的戏幕,就此徐徐拉开。
台角无面纸人声音枯哑:
“晓镜蒙尘妆未开,红衣静待故人来。低眉温顺藏机诡,假面偷妆骗世怀。”
戏台之上薄雾氤氲,朦胧柔光弱化万物棱角,恰好遮掩人皮假面的细微破绽。梨花木妆台端正摆放,青铜古镜蒙着一层百年积下的雾翳,昏蒙晦暗,照不清人影,只剩一团绯红暗影来回晃动。
一身繁复绯红嫁衣的女子端坐镜前,衣裾铺落满地青砖,姿态温婉,是旧时闺阁千金待嫁的模样。脊背挺直,头颅低垂,整张脸对着铜镜,完全背对台下,不露分毫容貌。
这便是雌罗刹鸟的化身,后脑勺严丝合缝贴着一张血真的美人皮,复刻出地主千金温婉的容颜,边缘贴合无痕,远远看去,全然看不出妖异痕迹。
身侧躬身侍立的青衫仆婢,是雄罗刹鸟所化,戴着谦卑丫鬟的假面,敛尽一身戾气,俯首垂立,惟妙惟肖。
满堂纸人齐齐躬身,重叠的声调阴森空洞:
“小姐梳妆端丽,容色倾城,良缘将至,岁岁长宁。”
“静待良人亲迎,三生缔结,婚嫁安稳,一世无忧。”
水袖轻扬,莲步缓移,满眼皆是佳期将近的平和假象。江逾白心头一凛,立时想起山下那桩毫无真情的联姻,现实与幻境彼此重叠,丝丝寒意爬上脊背。
弦音流转,雾气翻涌,台上光影明暗交替。
纸人再度念诵旁白:
“红绸铺阶喜满堂,锦袍缓步拜穹苍。纸人齐贺浮生事,半是虚情半是谎。”
青衫转瞬化作墨色锦缎,丫鬟假面换成温润公子的面皮。雄罗刹鸟瞬息改扮,成了富庶斯文的商贾少爷,举止得体,眼底却只剩逐利的凉薄,不见半分儿女情意。
吉时已到,红礼开启,三拜天地,定下一场虚名婚约。纸人的贺喜声层层叠叠,荒唐空洞,响彻整座高台。
乐声再度一转,凄风扫过戏台,雕花亭楼缓缓升起,素纱帘幕垂下,掩住内里光景。
“亭台纱掩影成双,假意温存误岁长。谁料红妆灯火里,初心负尽暗偷香。”
纱幔骤然向两边分开,所有温柔假象轰然碎裂。人前恩爱美满,人后背信苟且。红衣的身影立在亭楼阴影之中,积压百年的悲怨沉沉笼罩周身。
曲至终章,纸人的声调陡然凌厉刺骨:
“一腔痴付尽成空,真心碾碎付西风。百年冤恨今朝泄,撕破人间假面容。”
一声怒斥炸响虚空:
“禽兽不如!”
红衣人影脖颈诡异地三百六十度转动,那张美人皮一寸寸龟裂、纷飞,化为细碎雾气。虚假的皮囊褪尽,妖的本相终于显露。青灰的肤色,乌羽丛生眉眼,漆黑竖瞳吞噬微光,满身戾气森然迫人。
妖身冲破戏台,血色衣袂划破幽暗穹顶,挟着滚滚戾风扑向观众席。江逾白当即蓄势,墨拾安也侧身戒备,二人已然做好御敌准备。可这股滔天戾气径直越过所有人,唯独锁定了温砚。
翻涌的黑雾四下弥漫,怨灵煞气侵蚀周遭,唯独靠近温砚周身寸许,便自动退避绕开。世间诸般阴邪,皆畏惧他一身澄澈干净的气韵。
罗刹鸟轻轻落于温砚身侧的圆桌之上,羽翼随着妖息微微震颤,一双妖瞳灼灼发亮,牢牢黏在温砚的脸上,贪婪描摹这副凡尘难寻的绝色骨相。
她不再掩饰心底的贪慕,身子大幅度前倾,步步逼近,与温砚近在咫尺。雌雄交织的声线黏腻蛊惑,毫不掩饰眼底的觊觎与放肆:
“小郎君生得这般风骨容貌,是我镇守百年幽台,所见最为绝尘惑人的模样。”
“台上凡人婚嫁,不过利益纠缠,情爱全是虚妄。可若是你,又何必拘于世俗规矩?纵然颠倒风月,破尽伦常,也值得世间人与万妖,不顾一切去争去贪。”
她微微俯身,微凉的妖息扫过温砚的耳廓,笑意妖冶张扬:
“俗世喧嚣扰人,人间真心寥寥。不如随我留在这戏台之中,陪我熬过漫漫长夜,也好过堕入凡尘,遭受凡人辜负。”
温砚表面依旧一派月白风清,神色淡漠平静,脊背端直,不见半分慌乱。在外人眼中,他似是全然不受妖物撩拨,任凭对方如何放肆,依旧稳如磐石。
可他的内心早已彻底崩盘,陷入极致的社死窘迫。
别靠这么近,别这样盯着我。
这罗刹鸟,分明是疯魔了。
他素来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旁人连随意打趣都要斟酌,更别说这般零距离、赤裸裸的打量与调戏。妖物灼热的视线寸寸扫过眉眼,蛊惑的气息萦绕耳畔,句句都踩在尴尬的边界。
外表克制得连眼睫颤动都微不可察,心底却在无声抓狂。
稳住,不能失态,人设万万不能崩。
谁来把这只妖挪走,我快要撑不住了。
窘迫得几乎要在原地手足无措,心底已经抠出一整座幽冥戏台,只能死死硬撑,维持住谪仙该有的体面。
一旁的江逾白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满脸都是撞见旷世奇景的错愕。
他飞快抬手捂住嘴巴,死死压住险些冲出口的惊呼,只敢用气音细碎地喃喃:
“我的天,活久见,真的有妖敢贴脸调戏温砚。”
江逾白内心炸开一片狂欢,满脑子疯狂刷屏:
离谱,实在太离谱!
千古难得一见的名场面,今天居然被我撞上了!
谁不清楚温砚这座冰山,高冷焊死,旁人三米开外就得止步,平日里玩笑都不敢随便跟他开。
这罗刹鸟简直是勇士中的亡命徒,胆子大到没边,直接贴耳撩拨,还当众挖墙脚,想拐人留在幽冥。
最绝的是温砚,表面风平浪静,一副万事不扰的模样,半点破绽不露。
鬼都知道他心里已经炸成烟花,社死到想原地消失。
江逾白憋笑憋得肩膀微微发颤,一边警惕妖物,一边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就算今天折在这幻境里,我也算大开眼界,这一幕我能记上一辈子。
陆渡尘立在一旁,周身的温度在无声之间节节下沉。
白衣如雪,身姿挺拔依旧,面上不见怒容,看上去依旧从容温润。可眼底那层浅浅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寒潭一般沉不见底的暗色,翻涌着克制到近乎偏执的介意。
眼尾微微下压,冷冽的目光落向罗刹鸟放肆的姿态,没有高声呵斥,那股压迫感却铺天盖地笼罩过去。垂落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连周遭流动的寒雾都仿佛被这股力道凝滞。
他没有立刻出手驱妖,只是极缓地向前踏出半步,侧身一转,不动声色隔开妖物投来的视线与近身的距离,将温砚稳妥护在自己身侧。
半步的距离,隔绝所有轻薄窥探,是无声的护持,亦是不动声色的宣告。
罗刹鸟丝毫感受不到这份警告,反倒愈发肆意,偏头绕开遮挡,妖瞳仍旧牢牢锁着温砚,笑意妖冶:
“凡尘皆是虚妄,留在此地相伴于我,难道不比人间快活?”
句句撩拨,句句都在触碰陆渡尘隐忍已久的底线。
陆渡尘周身的冷意愈发浓重。
戏台百年虚妄,人间爱恨荒唐,他皆可以冷眼旁观。
唯独属于他心尖的这一轮月色,容不得旁人觊觎,容不得半分冒犯。
墨拾安静静站在侧面,将场中所有神态暗流尽收眼底,伸手轻轻拢了一把还在吃瓜上头的江逾白,将人护得更紧。幻境表面尚且平静,可汹涌的暗流,早已蓄势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