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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荒镇夜宿,窗底阴风

市井喧嚣渐次落潮,日暮蚕食天光。


方才老槐树下说书人娓娓道来的罗刹鸟旧闻、十二桩破碎良缘的惨案,仍旧沉沉萦绕在心头。满镇百姓的惶然叹息、对明日大婚的忧惧,声声入耳,将四人下山散心的闲适心境,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街巷游人渐渐归家,摊铺陆续收摊。方才温热鲜活的烟火气飞速褪去,只剩满地湿润青石、零落枯叶,暮色越沉,周遭便越趋向死寂。


江逾白缓步走在身侧,少年清亮的眉眼间褪去初闻奇谈的新鲜好奇,眉宇微微蹙起,心底反复掂量说书人那一番说辞。他偏过头,凑近身旁的温砚,压低了嗓音小声嘀咕。


“那说书人的话,我心里总还是存着几分疙瘩。”


他回望已经归于冷清的正街,语气带着琢磨不透的审慎:

“十二对良缘尽数被毁,这妖物专挑人间圆满婚嫁下手,不劫掠财物,也不滥杀寻常路人,这般行事实在太过古怪。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会不会是故意编出来,引外人踏入圈套。”


温砚微微垂眸,渐暗的暮色落在他柔和的侧脸,神色温润平和,只侧耳听着江逾白的低语,脚步不曾停顿。等江逾白话音落下,他才微微颔首,同样压着音量,轻声回应。


“故事里的惨案应当不是凭空捏造。可当众大肆宣讲,搅得全镇人心惶惶,绝不会只是说书消遣那么简单。”


他抬眼望向镇子深处幽深交错的街巷,沉沉暮色压落下来,看似平静的山镇底下,仿佛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它蛰伏十二年,目标便是明日那一场大婚。如今流言传遍四处,人人心中揣着恐惧,恰恰遂了对方的心意。”


陆渡尘负手前行,一身素布衣衫也掩不住掌门一身清泠气度,淡漠目光扫过沉寂下来的山镇,声音清浅冷冽,一语点破要害。

“人心惶惧,便是阴邪祟最好的养料。此妖不靠蛮力行凶,玩弄人心,才是它的手段。”


墨拾安静静伴在江逾白一旁,眉眼冷冽,神色始终戒备,缓缓开口补充。

“此地气场已经紊乱,白日烟火掩盖住异样,入夜之后阴煞便会浮上来。古村积阴百年,和此镇地界相连,这座山镇,便是去往古村的第一道险关。”


残阳彻底被远山吞没,夜幕铺展开来。


通往古村的山路隐入山林,瘴雾丛生,夜路凶险万分,万万不可夜行。前后再无别的落脚之处,镇尾那一间老旧旅店,便成了四人唯一的歇息之地。


“今夜在此留宿。”陆渡尘淡淡定夺。


这是一座土木结构的老式栈店,楼下是堂食饭厅,摆着数张油迹斑驳的木桌长凳,供往来行人打尖吃食;楼上隔出数间客房,供过客过夜安寝。


几人顺着幽暗巷路往深处走,行至巷尾,整栋楼立在暗影之中。檐角歪斜朽坏,木墙颜色暗沉发黑,孤零零立在四下无人的街巷,门楣悬着一块褪色木牌,勉强辨认得出“安宿”二字。


名号听来安稳,周遭死寂的氛围,反倒更显讽刺。


抬手撩开半旧的粗布门帘,踏入楼下饭堂。屋内光线昏暗,只梁上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摇摇欲坠,昏黄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四人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斑驳发黑的墙板上。


柜台就设在饭堂内侧,一个面皮干黄的中年掌柜斜靠着案台,一身灰布短褂,脸上堆着几分世故圆滑的倦意,见四位衣着素雅却气度不凡的来客进门,连忙直起身子迎上来。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搓了搓手掌,目光飞快扫过四人周身,打量着行囊行装。


陆渡尘抬手取出一锭碎银,放在木柜台之上,银块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闷的磕碰。

“住店。四间上房,今夜留宿,另外备四份简单晚饭,送到楼上。”


掌柜低头瞅见柜面上成色十足的碎银,眼睛微微一亮,连忙伸手收拢,拿在手里掂了掂,收入柜台下的钱匣子当中,匣子“咔嗒”一声合上。


“好嘞!四间楼上客房!”掌柜高声应下,转身从木屉之中翻出四枚生了薄锈的铜钥匙,钥匙环上系着小小的木牌,刻着房号,一一递过来,“楼上靠里四间,清静,少受街上吵闹。饭菜稍后便给几位送上去,热水也会一并备好。只是小店简陋,被褥器物粗陋,还望客官多多包涵。”


话音尚未落定,饭堂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喧哗。


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酒气熏熏闯了进来。此人是镇上商户家的少爷,仗着家中有些钱财势力,平日里在镇上横行惯了。方才在街上看中一个前来采买的民间女子,当街纠缠不成,竟一路追逼到客栈楼下,伸手便要拉扯女子的衣袖。


那女子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向后躲闪,死死挣开他的手,往后缩到饭堂的柱子边上。


“跑什么?本少爷瞧上你,那是你的福气!”锦衣少爷醉眼迷离,语气蛮横,伸手又要上前去拽。


楼下饭堂零星坐着两三个吃饭的过客,人人面面相觑,敢看不敢言。


掌柜见状脸色一变,连忙快步上前拦在中间,陪着小心劝解:“周少爷,这里是小店,还请收敛几分,莫要在店内生事,惊扰其他客官。”


“生事?”周少爷一把推开掌柜,脚步踉跄,满脸不屑,“我周家在这镇上说话算数,我想要一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少多管闲事,不然拆了你这家店。”


掌柜被推得一个趔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硬拦,只能站在一旁急得搓手,满心无可奈何。


站在堂中的四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逾白眉头当即拧起,便要上前,墨拾安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微微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温砚神色淡淡,目光落在那骄横少爷身上,看不出喜怒。陆渡尘立在原地,眸光清冷,只是漠然一瞥,并不打算插手俗世凡俗的纷争。


那女子趁着众人纠缠的间隙,慌慌张张侧身,掀开门帘,奔入外面沉沉夜色,逃得不见踪影。


周少爷见人跑了,怒火无处发泄,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长木凳,凳子撞击地面发出巨响,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带着跟班扬长离去。


一场闹剧转瞬收场。


饭堂重新归于安静,只余下凳子歪斜,地上散落几片被碰落的木屑。


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脸疲色,上前把歪倒的长凳扶回原位,苦笑着朝向四人拱手:“叫几位客官见笑了,镇上有些纨绔子弟,仗着家世横行,我们做小店生意的,实在招惹不起。诸位上楼歇息吧,饭菜片刻就送来。”


四人接过房号钥匙,拾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缓步登上二楼。


房间简陋逼仄,木板床冰凉坚硬,被褥潮湿厚重,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冷气息。窗纸单薄,缝隙宽大,山间冷风源源不断钻进来,吹得窗纸簌簌颤动,满屋寒气刺骨。


白日市井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浸透骨肉的阴冷。


众人各自落座调息,收敛外放的灵力锋芒,静待天光破晓。心里都清楚今夜不会太平,却没料到荒镇夜里的诡扰,会这般细碎缠人,处处皆是细思极恐。


夜色渐深,云层遮蔽明月,星光尽数隐没。


楼下饭堂灯火熄灭,掌柜关好店门,拴上粗木门闩,整座栈店彻底沉入寂静。不闻犬吠,不闻虫鸣,连风都变得凝滞寒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栋孤楼,潜藏着未知的危机。


两道身形玲珑、隐于虚空的罗刹小妖从古林乘风而来,蛰伏在旅店的檐角阴影。


它们肉眼难见,不兴血腥杀戮,天性顽劣阴诡,专爱在深夜窥伺生人,搅乱人心。白日满城人心的恐惧与贪念,还有方才楼下那场闹剧滋生出来的戾气,早已将它们引到此处,楼中留宿的四人,便是它们今夜戏弄的对象。


两道幽影悄无声息飘移,逐间停靠在每一扇客房窗外。


不撞门,不现真身,只有冰凉纤细的指尖,一遍一遍轻叩木窗与窗纸。


嗒。

嗒。

嗒。


声响极轻,似幻似真,混在夜风之中,不刺耳,却挥之不去。死寂的黑夜里,一声声,清清楚楚落进屋内人的耳中。


丝丝缕缕的阴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寒意砭骨,绝非普通晚风的清凉,是深埋地底浸染过诡气的阴冷,拂过床榻,擦过鬓边,扰得人心神浮动。


四间客房,四方天地,四种截然不同的夜半光景。


江逾白的屋内,是整栋楼里唯一存有暖意的地方。


少年并没有入睡,斜倚在床沿,指尖虚拢一团柔和莹白的光。光晕蜷起,化作巴掌大一团毛茸茸的系统奶猫,乖乖卧在他掌心,蓬松尾巴时不时扫过他的指节。


窗外叩击声断断续续,阴风在窗外盘旋呼啸。


江逾白侧耳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眉头微微蹙起,低声自语。

“这夜晚也太过安静了,外面总传来奇奇怪怪的声响,听着实在让人不安。”


小奶猫晃了晃圆圆的脑袋,琥珀色眼珠透着机敏,开口依旧是那副傲娇腔调。

“本喵已经探查过四周!此地阴气弥漫,有小东西在外窥探,不过修为浅薄,不足为惧。”


小猫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一层淡白无形的屏障悄然铺开,严严实实隔绝窗缝钻进来的所有阴风和妖异气息。


窗外的罗刹小妖反复试探,一次次撞在无形屏障之上,始终无法侵入屋内半分,只能在外不停徘徊,叩窗的动静依旧没有停下。


江逾白看着掌心的小家伙,心头安定不少,指尖轻轻摩挲它蓬松的绒毛:“还好有你在。”


一人一猫低声闲谈,一室暖意融融。


隔壁,墨拾安独坐满室寒凉。


他性子素来清冷沉静,闭目坐在床榻,心神却半分不曾松懈。


窗外细碎的叩响、刺骨的阴风,尽数落入感知。他心知外面有阴物潜藏虚空,不敢正面现身,只靠着这些小伎俩扰乱人心。


指尖微微凝起灵力,一层薄薄的护罩笼罩周身,隔开彻骨寒意。神色冷冽平静,不见丝毫慌乱,暗自警惕。妖物只试探不进攻,不代表无害,它们只是在窥探、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今夜这份表面的安宁,不过是假象。


另一边的房间,陆渡尘安坐于黑暗之中。


身为一宗掌门,修为心境皆已远超常人,区区小妖的伎俩,动摇不了他分毫。


窗外阴风缠绕,叩声连绵不绝,满屋阴滞寒凉。他抬眼望向漆黑一片的窗棂,眸光淡漠通透,看透这一切虚妄。


这般阴诡手段,最擅长消磨人心,专等人内心生出惶恐浮躁,再伺机下手。罗刹鸟十二年的蛰伏,不只是滋养自身煞力,更是谙熟人心世故。


今夜这番惊扰,仅仅是明日大婚劫局之前的试探。


他静静端坐,眼底不起波澜,早已料定前路风波汹涌,古林之内危机重重。


而整栋旅店最深沉诡秘的一室,属于温砚。


同样的暗夜,同样不绝于耳的叩窗,同样盘旋在外的阴风,这间屋子的寒意,甚至比屋外还要深重几分。


温砚坐在床沿,身形清瘦,眉眼温润柔和,依旧是那副谦和稳妥的二长老模样,是众人敬重信赖的师尊。


可皮囊之下暗流潜伏,白日尽数掩藏,待到夜半阴气鼎盛之时,便悄然翻涌。


窗外罗刹小妖反复叩窗窥望,在外看来害人的异象,于他眼中,不过孩童嬉闹般的把戏。


他安坐不动,垂眸的模样依旧温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冷。


在外肆意作祟的小妖,所依仗的阴煞之力,在他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它们窥探屋内之人,却浑然不知,自己所仰仗的力量,在这屋中之人面前不值一提。


温和外表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四人四室,各怀思绪,各对诡扰。


有人得屏障护佑,一室安然;有人冷静自持,严密戒备;有人洞悉全局,静观变局;有人皮囊温润,腹藏暗流。


漫漫长夜,阴风不息,窗畔轻叩声声不绝。


荒镇今夜这细碎诡事,仅仅是罗刹鸟副本拉开序幕之前,一段微不足道的序章。


十二桩良缘已成空,第十三桩死劫近在眼前。


待到天明破晓,他们便要踏入浓雾笼罩的深山,直面那栖息古林、碎尽人间喜乐的百年梦魇。


众生浮沉,前路无渡,悲欢皆劫,步步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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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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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作者: 半卷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