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晨雾薄如轻纱,顺着青瓦檐角缓缓流淌,温柔覆满整座仙宗。
静思居里安静得近乎死寂。
温砚是在一片绵长虚弱的酸胀感里缓缓醒过来的。
幻境崩塌、时空撕裂、千年怨灵反噬的剧痛虽已褪去,可经脉寸裂的后遗症牢牢缠在骨血深处。灵力涣散如碎絮,提不起一丝锋芒,稍微转动脖颈,胸腔便翻涌着淡淡的闷痛,虚软无力浸透四肢百骸。
他面色是大病初愈的瓷白,唇色偏淡,长睫垂落时,投下浅浅阴翳,看着格外脆弱。
屋外却是截然滚烫的氛围。
天刚破晓,青云各峰剑声轰鸣、术法炸响、弟子对练的呼喝层层叠叠撞碎晨雾。
玉林大比在即,全宗上下彻底陷入极致内卷,无人懈怠、无人松弛,所有人都在拼命冲阶、磨招、备战争锋。
整座仙山锋芒蓄势,唯有静思居,被陆渡尘特意下令封了喧闹,留给他一片静养的安稳。
床沿白瓷盘里,一碗刚煎好的汤药静静静置。
墨黑药汁沉底,热气袅袅,苦涩霸道的药香扑面而来,只轻嗅一瞬,便足够让人喉间发紧、牙根发涩。
温砚睫毛轻轻一蹙,毫不犹豫偏开脸。
他闯得过幻境杀局、扛得过时空反噬、压得过宗门风波,可骨子里,就是怕极这种苦到蚀喉的汤药。
人前他是端方自持、沉稳镇场的青云二长老,清冷矜贵,喜怒不形于色。
可卸下一身重担,他依旧会怕苦、会耍赖、会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执拗,安静又别扭。
宁忍内伤隐痛,绝不张口吞药。
房门轻响,脚步声温浅柔和。
江逾白缓步走入。
一身崭新素青长衫,衣料干净柔软,剪裁利落,彻底褪去从前乞讨漂泊的破烂狼狈。只是他眼底凝着淡淡倦色,禁地幻境余波扫身,落下浅浅轻伤,不致命,却需细心调养。
他行至床边,指尖轻落,搭在温砚腕间探脉。
确认脉象平稳、伤势稳住,他才轻声温劝:
“醒了便把药喝了,幻境反噬的伤藏在经脉缝隙里,压不住,日后修炼必会反复。”
温砚脑袋摇得干脆,眉眼皱成小小的一团,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太苦了,不喝。”
江逾白耐着性子软劝许久,情理皆说,可床上那人软硬不吃,执拗得可爱。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极稳、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敛清寂。
是陆渡尘。
一身雪白掌门长袍纤尘不染,衣袂垂落规整,身姿清挺如孤峰青松。他素来寡言少语、性情清冷,执掌青云万年规矩,待人素来公正疏离,唯独对静思居这位重伤初愈的二长老,藏着旁人看不出的纵容。
他推门而入,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向床榻上的人。
先看气色,再看唇色,最后才落至那碗纹丝未动的汤药。
全程无声,却细致入微。
“不愿口服?”
陆渡尘声线很淡,没有半分苛责,只是平静问询。
温砚垂着长睫,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耳尖悄悄泛热,轻轻点了下头,安静默认。
素来冷面守规的掌门,此刻没有半分逼迫。
他太清楚这人,台上沉稳持重,私下却藏着怕苦怕累的软性子。
陆渡尘看着他苍白小脸、微微抿起的薄唇、藏着怯懦的眼神,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克制的柔意。
他转头吩咐门外童子,语调平稳:
“二长老重伤初愈,体弱不耐走动。静思居内室设专属浴盆,就地熬制药浴,药力取温不取烈。”
童子应声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
陆渡尘垂眸看着床上之人,极简两字轻落:
“一起。”
短短二字,清浅落地。
却瞬间让温砚整个人僵住。
他瞳孔微怔,脑子骤然一空,耳根唰地泛红。
私人卧房、内室密闭浴盆、独处帘帐……
一起?!
无数羞赧又荒唐的念头瞬间窜满心底,他眼神慌乱躲闪,不敢抬头对视陆渡尘的眼眸,素来从容镇定的人,此刻连指尖都微微蜷缩绷紧,窘迫得无处遁形。
看着他瞬间羞红耳尖、手足无措、彻底脑补跑偏的模样,陆渡尘清冷无波的眼底,终是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极淡、极克制,却温柔得要命。
他俯身微低身,凑近床边半寸,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纵容:
“你想哪去了?”
温热气息浅浅扫过耳畔,温和克制,却瞬间烫得温砚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慌忙垂眸,心跳乱了半拍,整个人尴尬得快要埋进被褥里。
陆渡尘看着他难得慌乱害羞的模样,耐心徐徐解释,语调温柔稳妥:
“你在内室药浴养重伤。”
“江逾白轻伤需调,我已让人在他院落同步布置药浴。”
“一同养伤,我两处照看。”
“是一起静养,不是你想的那般胡闹。”
最后四字,轻轻带过,带着几分宠溺的打趣。
温砚脸颊发烫,耳根通红,小声抿着唇,彻底不敢抬头看人。
原来是他乱想了。
是这位素来端正守礼的掌门太过正经,偏偏自己心思杂乱,闹了一场窘迫的误会。
陆渡尘凝视他泛红的侧脸,眸底柔意更深,语气却依旧沉稳妥帖:
“汤药过苦,你畏,我不逼你。”
“但伤势不可拖延。今日药浴一个时辰,我守在外厅,全程不走、不离。”
一句全程不走不离,轻得温柔,重得安稳。
不多时,内室布置妥当。
偌大木盆盛着温热药汤,水汽袅袅氤氲,淡苦药香漫满内室,水温调试得恰到好处,温柔护脉,不伤体虚之人。
侍从上前欲搀扶温砚起身。
可看着密闭帘帐、贴身浸浴的药盆,温砚本能羞怯,身子微微往后缩了一瞬。
他不怕痛、不怕养伤,唯独怕这般毫无遮掩、贴身静养的私密姿态。
陆渡尘瞬间察觉他的别扭羞怯。
他抬手,轻轻示意侍从全数退至外院,只留他一人立在帘外。
屋内瞬间安静。
他隔着一层薄薄帘幕,声音轻得像风:
“所有人退离。”
“只剩我在外。”
“安心泡,无人惊扰。”
为了让他放宽心,他甚至刻意后退半步,背对着内室帘帐,身姿端正,恪守礼数,却寸步不移。
一帘之隔,他守得克制、端正、温柔。
帘内水汽朦胧,少年虚弱落座浴盆。
温热药力顺着肌理缓缓渗入经脉,一点点抚平幻境撕裂的残伤,修补空洞散乱的灵力。酸胀、麻软、暖意层层交织,慢慢驱散连日来的虚弱病痛。
温砚靠在浴盆边缘,闭着眼静养,整个人松弛下来。
大病初愈的疲惫席卷而来,连日紧绷的心神,唯独在陆渡尘守着的这一刻,得以彻底安放。
帘外,白衣掌门静立不动。
他不偷看、不靠近、不言语打扰,却时时留意帘内动静。
偶尔听见帘内人轻微的换气声、细微的水声,便会低低开口,轻声问询,语调温柔得不像话:
“温度可还合适?”
“撑得住便多养片刻,无妨。”
每一句都极轻、极柔、极细碎。
温砚静静应声,嗓音微虚:“嗯,合适。”
简单应答,一来一回,隔着薄帘,无声缱绻。
世间人人都在卷、都在争、都在拼大比锋芒。
唯有此处,一帘隔绝喧嚣,只剩他守他安稳,他予他安心。
与此同时,陆渡尘安排妥当江逾白诸事。
知他身带轻伤、体虚未复,特意指派两名稳妥弟子一路轻扶照应,护送归院、备汤、静养,妥善周全,无一疏漏。
两处院落,两处药香,同步调息,一并复元。
药浴过半之时。
静思居外廊,落来一道清瘦少年身影。
墨拾安匆匆赶来。
一身规整青云弟子劲装,利落挺拔,金发红瞳隐在额发之下,眼底带着未散的警惕与少年青涩。听闻师父苏醒养伤,他心急而来,却极懂分寸、极守规矩。
明知屋内静养私密,他绝不贸然闯入,只安静止步庭院廊下,隔着一道雕花屏风静静伫立。
屏风隔人,只显清瘦剪影。
他不言、不动、不扰,默默守候,耐心等师父安好出屋。
帘内温砚感知外头气息,轻声开口:
“拾安?”
屏风外少年立刻低低应声,乖稳又担忧:“弟子在。师父身子可好些?”
“无碍,待我片刻。”
有师父这句安稳话,墨拾安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依旧静静守在屏风之外,寸步不离。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帘内水声停歇,水汽渐散。
侍从入内伺候温砚梳洗、更衣、束发。
待屏风挪开,温砚缓步走出。
脸色依旧偏白,却眉目清亮、气息稳实,连日虚软萎靡尽数褪去,整个人舒缓从容许多。
陆渡尘目光第一时间落来,细细扫过他全身气色,确认伤势稳住、人精神回暖,眼底才悄然松了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伸手轻轻虚扶了他一下,动作极轻、极克制,却满是照看:
“慢些,刚愈不宜急行。”
指尖并未触碰,只是虚护身侧,分寸绝佳,温柔入骨。
温砚脚步微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柔光,轻声道:“劳掌门费心。”
陆渡尘垂眸看他,语气平淡却纵容:
“应当的。”
短短三字,胜过万千情话。
旁人是臣、是徒、是客。
唯独他,值得自己破例费心、破例守候、破例纵容。
温砚稍作调息,转头道:“江逾白尚有轻伤,我想去看看他。”
陆渡尘微微颔首,顺从他心意,轻声应道:
“好。我陪你。”
不阻拦、不勉强、不约束。
只要他身子允许,事事依他。
一行人缓步穿过晨雾庭院,往江逾白院落走去。
彼处药香袅袅,江逾白刚调息完毕,气色安稳,轻伤已然压下大半。
见一行人到来,他起身相迎,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平和安稳。
窗外风声烈烈,大比将近,整座青云山剑拔弩张、蓄势争锋。
四方少年磨刀霍霍,前路风波汹涌将至。
可此时此刻。
两处药浴,三人安然,一宗温柔片刻。
陆渡尘守着温砚静养,护他软肋,容他稚气,纵他怕苦、纵他羞怯、纵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柔软。
在满宗内卷杀伐、全员争锋逐利的风口里,
他独独给了温砚,最安稳、最克制、最独一无二的温柔偏爱。
短暂安宁落幕。
待伤势彻底痊愈——
便是玉垒鸣锋,群雄开战。
风雨将至,大比临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