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厢房一叙,吹散了江逾白穿越以来所有孤身飘零的压抑。
与温砚认亲结盟、定下双子同行的那一刻,积压许久的茫然与孤苦终于有了归处。一觉醒来,青云山晨雾轻垂,漫过山峦层层叠叠的青岚,天光温柔细碎,落得满院清宁。
江逾白站在屋前铜镜前,第一次认真收拾自己。
温砚昨夜便让人送来一身崭新衣衫,是青云山最素雅的闲客青衫,料子轻薄柔软,色调干净温润。不再是他穿了无数日夜、打满补丁、沾满风尘的粗麻破衣,没有脏污,没有破洞,彻底褪去了沿街乞儿的狼狈落魄。
他抬手细细抚平衣襟褶皱,镜中人眉目清俊,气质干净松弛,终于有了几分踏入仙门的模样。
今日无事,他便想着好好逛一逛这座他亲手创造、却从未亲身踏足的宗门。
心境彻底松弛,江逾白踏着青石山道慢慢上行,唇边不自觉哼起一首散漫轻快的凡间小调。
“大王叫我来巡山,巡了南山巡北山嘞——”
调子随性跳脱,和青云山常年肃穆沉静的仙气格格不入,却衬得他难得自在松弛。
沿途往来的青云弟子皆是统一制式装束。
白浅绿镶边宗门长衫、袖口竹纹刺绣、高束马尾、端正利落,是整座仙门统一、规整、刻板的模样。
唯独一人例外。
后山僻静竹林空地,孤零零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墨拾安。
他确确实实入了青云宗门名册,是正经在册弟子,却从未强求制式衣袍。
一头蓬松耀眼的金发,只用一根墨绿色细丝带低低束在脑后,碎发垂落眉眼,不遵宗门规矩、不随众人马尾高束,自成一派孤冷模样。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
剔透浓烈的赤红瞳仁,似火似魔,明明是纯粹稚气的孩童眉目,却天生带着三界忌惮的魔相。
金发红瞳,绿丝束发。
异类、夺目、让人不敢直视,也让人无法忽视。
也正因这般异相,宗门上下弟子大多暗自排挤、私下碎语不断。
只是无人敢真正招惹。
谁都清楚——
他是二长老温砚亲传弟子。
碍于温砚位高权重、性情难测,所有轻视、忌惮、非议,全部藏在暗处。无人敢当面不敬,只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低闲话、暗自疏离。
小小年纪的墨拾安,早已习惯世人暗藏锋芒的恶意。
此刻他手持远超自己身高的木剑,独自练剑。
起势稳、落势沉,一招一式严苛规整,半点不怠。哪怕无人督促、无人陪伴,他依旧恪守青云门规,日日自律苦修。
歌声穿林而来,惊扰寂静。
墨拾安动作骤然收剑,身形后撤半步,赤红眼眸瞬间绷紧,警惕锁定竹林口。
江逾白立刻停哼,抬手温和示意:“抱歉,吵到你了。”
他性格鲜活开朗、待人松弛坦荡,没有半分旁人对他的忌惮与疏离。
墨拾安沉默伫立,没有靠近,也没有再退。
一连几日,江逾白日日来后山。
不远不近,安静陪他练剑,偶尔点评招式,偶尔随口闲谈。隔阂一点点化开,孩童眼底的冰霜,终于松动了一丝温柔缝隙。
今日日头正好,林间风轻。
江逾白揣着一块山下买来的桂花软糕,轻轻放在石台上:“尝尝?”
墨拾安迟疑片刻,小步上前拿起糕点,小口咽下。清甜入喉,是他极少拥有的温柔暖意。
他抬眸,赤红眼眸浅浅敛着锋芒,声音轻细:
“……多谢。”
江逾白笑:“不用谢。对了,你师父是哪位师长?”
闻言,墨拾安指尖微紧,认真答道:
“我师父,是青云二长老,温砚。”
短短一句。
却让江逾白心底轰然一震。
他是原著创造者,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个乖巧隐忍、认真练剑的小孩,是未来倾覆仙道、血染四海的终末魔尊。
人人避魔种如避天灾。
温砚却敢在册收录、亲自教养、护他在宗门立足。
江逾白心底只剩四个字:太过大胆。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山道清风拂来,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踏入竹林。
温砚长衣垂落,眉目温润,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无奈与倦怠。
“温砚!”江逾白起身。
温砚颔首回应,目光先落向身侧乖乖垂手的小徒弟,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柔意,随后才轻轻叹气,满心无奈。
[系统001绑定中——]
[主线任务:刷取青云掌门陆渡尘好感度]
[当前好感度:15(停滞不动)]
[提示:宿主长期温柔忍让、规行矩步,目标好感无任何涨幅,策略失效。]
机械提示音在脑海里冰冷重复,听得温砚头都微微发疼。
他这几日为了刷陆渡尘好感,极其安分。
大殿议事随叫随到、论道温和谦逊、遇事退让有度,待人有礼、姿态平和,把“温润如玉、端庄稳妥”的长老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结果?
半点不动。
死活不涨。
温砚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他低声自语,带着几分真实的茫然:
“我日日温和、处处迁就、事事得体……难道陆渡尘,不喜欢温柔的?”
“那他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
……
时间稍稍往前,回至今日的掌门正殿。
青云宗主大殿肃穆端庄,高阶长老、执事尽数在场,氛围沉敛规整。
陆渡尘端坐主位,白衣清冷,眉眼孤绝淡漠,天生一副疏离傲娇、不染世俗的掌门姿态。
案上堆积着一叠又一叠规整制式的宗门文书、条例、汇报卷宗。
通篇客套、通篇规矩、通篇无可挑剔的官样文字。
温砚立于殿中,耐着性子陪同听了许久冗长乏味的汇报,全程谦和、温顺、安静、得体。
可脑海里的系统提示,永远一成不变。
[好感度停滞。]
[无波动、无提升。]
一遍遍忍耐,一遍遍无效。
温和没用、礼让没用、听话没用。
温砚耐心彻底耗尽。
恰逢执事又在长篇大论念着空洞乏味的条文,满殿人皆是恭听肃穆、不敢多言。
忍无可忍之下,温砚微微抬眼,声音清淡,却清晰响彻整座宗主大殿。
带着一丝懒、一丝倦、一丝彻底不耐烦的直白。
“这些条条框框、虚文客套,没意思得很。”
“谁爱看谁看。”
“我不爱看。”
一句话,直白、坦率、不端架子、不装温润、不演体面。
没有恭敬、没有顺从、没有刻意讨好。
全然真实,全然逆着全场规矩。
满殿瞬间寂静。
所有长老执事尽数一怔,谁也没想到素来温和稳妥的二长老,会当众吐出这般随性叛逆的话。
主位之上——
一直神色淡漠、无波无澜的陆渡尘。
睫羽极轻一颤。
清冷孤傲的眼底,第一次破开常年冰封的沉寂。
一丝极淡、极浅、无人察觉的松动,悄然漾开。
下一秒。
脑海系统提示音疯狂炸响!
[叮!!]
[检测到宿主真实性情流露,不刻意逢迎、不刻意温顺!]
[目标人物陆渡尘情绪剧烈波动!]
[好感度15→28!暴涨13点!]
[突破瓶颈!成功上涨!]
[系统001:恭喜宿主,温柔套路无效,逆性情直球触发隐藏好感机制!]
温砚:“……?”
他当场懵在大殿。
愣住、疑惑、离谱。
乖乖温柔忍让半天,半点不涨。
不耐烦吐槽一句大实话,直接疯涨!
温砚心底哭笑不得。
原来这位高高在上、清冷傲娇、规矩刻入骨血的青云掌门。
最不吃温柔客套。
最吃真实坦率。
虚伪体面的温润,入不了他眼。
挣脱束缚的直白,反倒深得他意。
……
思绪落回后山竹林。
温砚望着江逾白,无奈失笑:
“我算是明白了。”
“陆渡尘这种被规矩捆一辈子、被体面困一生的人,见多了假意谦和、刻意温顺。”
“你越恭顺,他越无感。”
“你不装、不演、直白随性,他反倒……看得顺眼。”
江逾白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爆笑:
“合着你之前温柔全白费,摆个真心脸反而赢了?”
温砚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好笑。
一旁的墨拾安听不懂什么好感度、系统、套路纷争。
他只看见师傅微微蹙眉、似有烦忧。
金发轻晃,绿丝带随风轻扬。
小小的孩童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安安静静贴着温砚衣袖而立,赤红眼眸澄澈认真,无声陪伴、默默依赖。
外人万般纷争、宗门万千规矩、世人无数算计。
他唯一认的,只有他师傅一人。
风穿竹海,簌簌轻响。
有人困于宿命棋局,误打误撞破了人心迷局。
有人身处偏见之中,依旧纯粹自持、步步稳行。
有人执笔观局,眼睁睁看着整条剧情线,彻底偏离原有宿命。
自此——
青云风云、师徒宿命、三界归途,尽数悄然改写。
前路无渡,众生皆在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