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晨雾如纱,漫过层层琼楼飞檐,缱绻在苍翠山巅。
晚风穿林,扫去昨夜残余的微凉,山间灵气澄澈,草木清宁,一派世外安然景象。
昨日将墨拾安收入门下,宗门争议暂时平息。山中日子安稳有序,可温砚心底,始终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异样。
昨夜神识捕捉到的那一缕气息,太过诡异。
不属于仙门道法,不属于妖魔精怪,游离在这片天地规则之外,短暂一闪,便隐匿无踪。
是外来者。
是和他一样,不属于此方世界的人。
为探清来路,今日清晨,温砚安置好墨拾安,独自移步下山。
他身着一身素白青云白衣,身姿挺拔清逸,眉眼温润平和,举止端方自持,是仙门最标准、最令人信服的长辈模样。
外人所见的温和、通透、儒雅,皆是如今他这副躯壳最完美的伪装。
只有温砚自己清楚。
这具身体的原主,原生的温砚,是根里带恶、骨里藏野的终极疯批反派。
阴鸷偏执,杀伐无忌,野性难驯,从无半分慈悲善意。
只是如今躯壳易主,穿越而来的他,硬生生压住了骨子里的暴戾恶骨,以温良假面行走仙门,瞒过了世间所有人。
可这具身体深埋的阴暗底色,依旧时时刻刻蛰伏在血肉深处。
循着神识残留的微弱轨迹,温砚脱离山间清境,落至山下凡尘市井。
市井人声嘈杂,车马穿行,烟火蒸腾,喧闹纷乱。他步履从容,于滚滚红尘中静静甄别气息,一路避开繁华人流,最终行至城郊一处废弃陋巷。
巷垣斑驳破烂,青砖生苔,断墙枯枝堆层,人迹罕至,风过空巷,只剩一片死寂冷清。
那缕奇异的异世气息,正稳稳聚在巷底角落。
温砚抬眼望去。
巷墙之下,一道单薄的身影紧紧蜷缩着。
一身麻衣洗得发灰,满身补丁层层叠叠,布料粗糙磨损,肩上挎着一只干扁破旧的粗布小包,整个人落魄卑微,像被世间遗忘的流民尘埃。
仅仅一眼,温砚心底流过一丝莫名熟稔,朦胧古怪,无从溯源。
而此刻的巷底,江逾白早已吓得头皮发麻,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
[警告!超高危人物靠近!!]
[宿主立刻逃跑!对方气息极度阴冷压抑!]
[我们毫无修为,完全无法抗衡,保命优先!快跑!!]
脑海里的小系统疯狂刷屏预警,电子音抖的几乎破碎,满是极致的恐慌。
江逾白表面死死埋着头,缩成一团,假装懦弱无害的底层流民,内心早已炸开滔天巨浪。
救命啊!!
这是哪里来的顶级大佬?!
明明长了一张温润清雅、和善温柔的仙人脸,气质斯文端方,看着像最慈悲靠谱的仙家长辈,可他全身汗毛都在疯狂报警!
压迫感藏得太深了!
温和是假的!儒雅是装的!
这人绝对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他到底是什么顶级隐藏大佬?!
别看见我、别盯上我、别试探我!
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小乞丐!纯纯路人背景板!
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佬放过!
他现在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在这种顶级修士面前,和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对方只要动一动念头,他就得原地灰飞烟灭。
恐惧彻底攥紧了他的心神,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恨不得直接融进墙缝里,彻底隐形。
巷风轻卷碎尘。
温砚缓步向前,步履轻缓,姿态平和,全然一副闲散下山、途经此地的仙门长老模样。
越走近,那股同源的异世羁绊便越清晰。
同时,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也愈发浓烈。
不是相识相知的熟稔,是一种诡异的、牵连魂魄的溯源感。
他静静垂眸,打量着眼前瑟瑟发抖、草木皆兵、吓得快要缩成一团的青年。
一身破败,一身潦倒,满身凡尘磋磨的落魄。
同为异世穿越者,反差巨大,荒诞又诡异。
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飞速翻涌,原著剧情、文稿痕迹、隐秘伏笔一一掠过。
下一瞬,所有迷雾骤然拨开。
温砚眸心微动,温润的眼底不起波澜,薄唇轻启,轻轻吐出那个独属于三次元、无人知晓的作者笔名:
“笔杆打滑。”
短短四字,轻落巷中。
却如惊雷炸响,劈碎所有死寂。
江逾白浑身一僵,血液骤停,浑身僵硬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满眼都是彻彻底底的呆滞、震惊、荒诞。
他猛地抬头,死死看向眼前白衣温润的男人。
那张脸!那身气韵!那标志性的青云风骨!
江逾白脑子轰然炸裂,内心直接原地崩盘!
温砚?!
我笔下的温砚?!
那个原生心性纯恶、野性入骨、伪善腹黑、疯批到底的终极大反派!!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笔名?!
这是我现实写文的笔名!和书中剧情半毛钱关系没有!!
“笔杆打滑”……
这是他当年网上随意取的沙雕笔名,专门用来写仙侠文,圈内人人笑他写的必滑、写文必崩,谁能想到,今天居然被自己笔下的终极反派,当众精准念了出来!
江逾白倾底慒了,三观震的稀碎,恐惧比刚才翻了数倍!
刚才只是怕遇到陌生的大佬,现在是直面自己亲手塑造的、最坏最疯的顶级反派!
重点是!
他清清楚楚知道温砚的底色!
温和是演的!和善是装的!
这具身体本源,是无恶不作、毫无底线、阴寒偏执的疯魔!
江逾白吓得腿肚子发软,脸上强撑绷住平静,心里早已疯狂尖叫:
完了!彻底完了!
我撞反派枪口上了!
他知道我是谁了!他知道我是那个“笔杆打滑”的烂文作者了!
他会不会恨我写烂他的人生!恨我笔杆乱骨、乱写宿命!
他现在温柔平和的样子,全是假象!全是骗人的!
江逾白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一动不敢动,全程处于极致的惊悚戒备之中。
温砚将他精彩纷呈、从惊悚到呆滞,再到彻底慌神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底了然。
确认了。
这缕异世气息的主人,正是这本书的原执笔人——笔杆打滑。
怪不得全程卑微躲藏、极尽落魄。
执笔人写文笔杆打滑、剧情跑偏、挖坑烂尾,最后沦落凡尘低层,确实荒唐可笑。
他面上依旧温和无波,语气平缓轻柔,带着长辈般的淡然:
“不必慌张。”
“此地偏僻荒冷,不是久留之地。”
“随我回青云山。”
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压迫。
和落在江逾白耳中,只让他更惶恐、更心虚。
不敢拒绝、不敢反驳,只能僵硬点头,机械起身,乖乖跟在身后,全程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就被这位披着温柔皮囊的反派拿捏命运。
一路蹬阶上山,云海铺途,仙风浩荡。
沿途青云弟子尽数行礼,人人眼底皆是敬重亲近。
所有人都笃信,他们的二长老温润慈悲、品行端方。
无人知晓,这具温雅皮囊之下,藏着原生反派刻入骨髓的恶骨。更无人知晓,此刻跟着他身后的落魄青年,是笔名“笔杆打滑”、写崩全书的始作俑者。
一路静谧无言,直至走入偏僻居所,关门落锁,隔绝所有外人视线。
屋内清宁安静,再无半分外界声响。
温砚这才缓缓转身,看向依旧局促紧绷、坐立难安、满心恐惧的江逾白。
他褪去了几分对外的温和客套,语气笃定,一字清晰:
“你是这本书的原作者,对吧。笔名笔杆打滑。”
没有疑问,全然肯定。
江逾白喉间干涩,僵硬点头,窘迫又害怕,小声应道:“……是。”
马甲彻底掉干净,身份彻底摊牌。
无处可藏。
温砚静静的看着他,眸心清淡,终于问出积压已久的所有疑问与不满:
“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你当初设定的掌门陆渡尘,人设本是清冷孤高、道心纯粹、风骨绝尘。”
“为何后期形象彻底崩塌,感情线写的无比狗血拖沓,性情割裂离谱,判若两人?”
“全书伏笔遍地,大坑无数,通篇烂尾留白。”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直击根源的质问:
“笔杆打滑,乱写人设,挖坑不填,你当初落笔之时,就没想过这些角色的结局吗?”
江逾白被问得满脸通红,极致心虚,低头挠头,摆烂又委屈的辩解,声音小小的:
“我、我当时真的没想好后续啊……”
“卡文卡得死死的,剧情圆不上,伏笔收不了,笔杆一滑剧情就跑偏了,只能先放着。”
他越说越无奈,越说越委屈,带着满满的哭笑不得:
“我哪里知道,我写完搁置烂尾,自己居然直接穿进这本书里了?!”
“我人都困在这书里颠沛流离、吃苦受罪,我根本回不去,我怎么填坑啊?”
屋内一瞬死寂。
江逾白满心窘迫尴尬,只觉得这是一场离谱滑稽的乌龙,还在暗自吐槽自己当年的沙雕笔名害人不浅。
可无人知晓,温砚心底,早已暗流翻涌。
原来他们所有人的一生起落、宿命悲凉、爱恨坎坷、残局余生。
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那些身不由己的悲剧。
从头到尾,仅仅是执笔人当年笔杆打滑、一句轻飘飘的——没想好、写不出、懒得填。
他压下心底复杂万千的情绪,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皮囊温和,眼底沉静。
心里想:作者写的烂剧情却要自己穿越过来,改变命运,苦命打工人一个。
窗外鸟儿鸣叫,天色渐暗,风吹过纱帘,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如同流水般滑落两人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