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块进了徽墨的绸缎,缓缓覆向下方凡尘城镇。
青云仙宗大殿堆积如山的卷轴还在温砚脑海里盘旋不休。日复一日辨析宗门纷争、评判修士功过,条条框框的正邪道义像细密蛛网,缠得人心神倦怠。他向店内同僚简单告假,独自一人踏下仙山长长的石阶,打算借人间烟火,稍稍平复心底淤积的沉闷。
识海里,001安静悬浮,没有随意开口打扰宿主的思绪。作为陪随温砚穿越而来的系统,它一向清楚,这位青云二长老素来不喜被束缚,若是打定主意的事,旁人万般规劝,也难以撼动分毫。
仙凡交界的城镇常年人流不息,商贩吆喝声、行人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尘土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填满街巷每一处缝隙。温砚一身素雅月白仙袍,行走在市井之间格外惹眼,来往路人纷纷下意识退让,不敢轻易靠近修仙者。
他不急不缓漫无目的地闲逛,转过一道斑驳土墙,一条偏僻暗巷出现在眼前。还未走近,巷内一阵斥责与推搡的动静顺着风飘了过来。
“哪里来的小野种,身上带着邪气,别待在这里晦气!”
“赶出去!万一招来灾祸可如何是好!”
温砚脚步一顿,抬步走入巷中。
巷子深处,一名瘦小幼童蜷缩在冰冷青石地面上。单薄粗布衣裳破了好几处,胳膊、脸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乌黑凌乱的发丝粘在苍白面颊。一缕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黑雾缭绕在孩童周身,那是尚未成型、却根基浑厚的魔气。
温砚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墨拾安。
此刻尚且是无人知晓、任人欺凌的流浪稚童,可在既定的命运轨迹里,若干年后,他会成为席卷仙凡、令无数宗门闻之色变的一代魔尊。
路人攥着石块,打算继续驱赶孩童,神情满是忌惮与厌恶。是人固有的观念根深蒂固,但凡沾染上魔气,即便罪无可赦,鲜少有人愿意深究背后缘由。
温砚缓步上前,淡淡出声阻止:“诸位不必动怒,他尚未伤及任何人。”
众人见到修仙者出面,面露怯色,悻悻停下动作,却依旧远远侧目,不愿在此久留,陆续散开。
[宿主!]001急促的提示音骤然在识海响起,[墨拾安乃是未来魔尊,属于重大命运节点人物!按照原有剧情,您不该在此主动介入!过多接触此人,会加深您与陆渡尘理念分之,埋下冲突隐患!]
陆渡尘。温砚脑海撩过那人一身清正白衣,格守仙门规矩,视一切魔族为洪水猛兽的模样。
他微了微勾了勾唇角,语气平静无波:“世道强行划分正邪,本就太过狭隘。我无意立刻扭转他的命运,只是想看一眼,倘若给予一丝喘息之机,既定的结局,是否真的一成不变。”
温砚自袖中取出一袋干粮,轻轻放置在距离墨拾安几步远的地面,没有贸然靠近,避免激起孩童的防备。
幼童缓缓抬起头,深红的眼眸澄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头被困绝境、随时准备奋起反击的小兽,警惕地死死盯着温砚。
他见过太多人的恶意,谩骂、殴打、驱逐早已是常态,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不敢轻易相信。
“城外西山深处有一处山坳,石壁环绕,十分隐蔽,寻常路人不会涉足。”温砚放缓语调,尽量卸下仙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我稍后会带着外敷伤药前去。你若是愿意,可以前往那里等候。”
墨拾安没有说话,双唇紧紧抿起,沉默的凝视着眼前的陌生人。饥饿与伤痛不断侵蚀着他,地面上的干粮散发着诱人的气息,生存本能压倒心底重重戒备。他没有点头应允,却也没有做出拒绝的姿态。
温砚明白,这已经是幼童所能给出最大的妥协。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暗巷,打算前往前方集市购置疗伤药膏。
城镇中央十字街口人潮涌动,车马往来络络不绝。商贩支起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温砚穿行在人群之中,目光四处打量,寻找售卖药材的铺子。
就在这时,一道单薄的身影,自对面人流里迎面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缝补补的粗布麻衣,布料被一路风尘浸染,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常年被苦难重压的脊背微微佝偻,双手牢牢攥紧一只打满补丁的旧布包,步伐缓慢,眼底看不见半点光亮。
是江逾白。
温砚只是下意识一瞥,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奇异的悸动。
他并不知晓此人的来历,也不知晓他是穿越者。
此人是构筑这片天地的执笔者,万千人物、仙凡纷争、宿命纠葛、狗血剧情,最初全都诞生于他笔下。可讽刺的是,创造众生之人,偏偏困在凡尘苦海里无法脱身。
穿越来到此方世界,他尝试自救,省吃俭用开启一间药铺,想要安稳度日,却无端卷入地界纷争,药铺被人打砸一空;无奈避世隐居山间,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毁小屋,积蓄尽数消散,再度一无所有,重回沿街乞讨的境地。
伴随他的只有一个功能简陋的苟活系统,没有功能、没有机缘、没有财富馈赠,只会机械弹出一条条生存提醒。
[饥饿值持续下降,请尽快寻找食物。]
冰冷的提示日复一日响起,从来不会给予他挣脱苦难的出路。
江逾白漫无目的的随着人流前进,满心只有如何熬过今日。待视线抬起,撞进温砚的一瞬,他浑身猛地一僵,胸腔骤然收紧。
眼前这人,分明是他比肩描木无数次的角色。
容貌气韵,衣袂风度,与自己纹理刻画的青云二长老别无二致,如同金丝雕琢的人偶,挣脱纸张束缚,活生生站在人间。
江逾白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悚。他清楚温砚的本事,清除此人游走在规则边缘,更是知晓,温润和善的皮囊下那副野心。
他并不知道温砚同样是外来穿越者。在江逾白的认知里,温砚生于此方天地,拥有通天修为,心思深不可测。他作为造物主,却沦落为底层乞丐,倘若被对方察觉自己知晓世界真相,后果不堪设想。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江逾白不敢长久对视,心底警铃大作。仙凡有别,高高在上的修士,不会在意一介凡人的窘迫。他迅速收回视线,垂落目光,侧过身躯,屏住呼吸,沉默地与温砚擦肩而过。
短短一瞬,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却没有一言一语的交谈。
江逾白步履不停,不敢回头,埋着头匆匆融进远处人流,孤寂的背影慢慢变小。
就在身影交错的刹那,温砚立刻在心中吩咐001:“探查此人。”
几秒沉寂后,系统机械、带着一丝讶异的声音响起:
“警告!检测到同源外来灵魂!权限不足,无法调取生平资料。目标无攻击性,长期处于物资匮乏、生存艰难状态。”
同源外来灵魂。
温砚驻足原地,静静望向江逾白消失的方向,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他本以为,这片世界,只有自己一名外来穿越者。万万没想到,人海之中,竟然还存在第二位从外界来到此处的异乡人。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此人来自何方?他知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吗?他是否清楚所有人被命运裹挟的真相?
一团厚重疑云,就此深埋心底。
温砚收回纷乱思绪,寻到药铺,挑选好适合外伤的药膏、绷带,妥善收入袖中,动身奔赴城外西山。
夕阳彻底沉落地平线,暮色吞噬山野,晚风穿过林木,带来阵阵凉意。
西山山坳四面被陡峭石壁包围,十分隐秘,鲜少有猎户、路人踏足。温砚走入山坳,一眼便看见墨拾安依旧缩在石壁角落,时刻警觉地留意四周动静,但凡风吹草动,都会立刻紧绷身体。
幼童没有离开,遵守了无声的约定。
温砚缓步上前,将伤药轻轻放在地上,没有贸然靠近惊扰对方。
他安静立于山坳之中,任由山风浮动衣摆,脑海里连接浮现一个个身影。
眼前尚且弱小、身负魔气,未来将要掀起乱世风波的墨拾安;
十字街口擦肩而过,却不知身份的第二位外来灵魂穿越者;
远在青云仙踪,坚守正道礼法,独自扛起仙门道义、寸步不肯退让的陆渡尘;
每个人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却无一例外,被无形的命运枷锁牢牢困住。
有人被困正邪二元壁垒之中,一辈子格守规则,被世人期待裹挟,无法随心而行;
有人生来背负旁人畏惧的力量,尚未长大,就已经被世人贴上“灾祸”的标签。
人人皆有一身枷锁,人人身陷苦海辗转挣扎。
温砚望着苍茫山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一味难言的笑意。
世间万千生灵,辗转浮沉。
原来,众生无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