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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一次正式操作

  2月25日早上,陆则明走进报社的时候,天气比前一天好了不少,雾散了,阳光从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他坐下来,把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但没有多余的思绪浮上来。

  昨天傍晚在后屋和方桌面对面的那些话,他已经放回了应该放的位置,不是忘记,是收好了,像把一件用过的东西放回抽屉里,关好抽屉,等需要的时候再打开。

  上午他写了一篇关于菜市场供应情况的短讯,写完之后改了一遍,又改了一遍,确认了每个标点的位置,才交上去。老周看了一遍,把第三段的一个"也"字改成了"还"字,然后放进了稿堆。他看了老周改的那个字,琢磨了一下"也"和"还"之间的差别,没想通,但记住了。

  午饭后他坐在收发室里拆读者来信,手指沾了浆糊,干了以后起了一层薄薄的白壳,他搓了一下,把碎屑拍掉,继续拆下一封,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大部分是投诉米价、投稿诗歌、问法律的。他把那些信分好类,放在三摞纸堆上,和之前一样。

  2月26日一整天,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正常写稿,正常校对,正常下班,经过旧书店那条街的时候他没有绕路,也没有刻意看那家店的方向,他只是在走路,把一段路走完,然后拐进金神父路,上楼,关门。晚上他坐在灯下翻了一会儿那本旧地图,苏州城区图,1937年版的,看着上面那些街道的名字和河流的走向,把几张纸摊开来又叠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它,可能只是想确认手里有一件东西是可以摸到的、可以折叠的、可以铺开又收起来的。

  2月27日上午,他到报社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走进编辑部的时候,方若兰正在打字,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稿子,一切如常。

  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放下钢笔,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报架,"公用阅报架",靠墙放着,上面插着当天的几份报纸,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早上到了之后会顺手翻一下当天的《新闻报》和《申报》,看看有没有重要的消息。

  他走到报架前,抽出当天的《新闻报》,翻到第二版,然后第三版,然后第四版。翻到第三版和第四版之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两页之间夹着一张折叠过的纸片,边缘整齐,像是被裁过的稿纸边角裁下来的,和之前那本旧书里夹着的纸条差不多大小,他没有停顿,把报纸折了一下,连同那张纸片一起夹在胳膊底下,然后走到茶水间去倒水。

  茶水间很小,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一只铁皮暖水瓶和几只搪瓷杯,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水声从暖水瓶口落进杯子里,灌满了大半杯,他把暖水瓶放回去,拧好瓶塞,端着杯子回到走廊里。

  那叠报纸夹在胳膊底下,纸片在报纸的折页之间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没有被蹭动,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把报纸放在桌上,展开来,纸片在第三版和第四版之间,他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翻一页书。

  纸片只有两指宽,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铅笔写的,字迹端正,笔压均匀,和之前纸条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内容是一段文字,大约七八十字,讲的是法租界商民纳税座谈会的内容,他看着那段文字,在心里过了两遍,把每一个词的意思都读透了,然后他注意到纸片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三、四之间",意思是替换位置在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

  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里,把报纸翻回第一版,摊开来看了一会儿头版的新闻,他不知道自己那段时间里看了些什么,只觉得那些铅字从眼前经过,像河水一样流过去,上午的时间他都在等一个时机,午饭后老刘进了排字间,陆则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到排字间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老刘的背影,他正弯着腰在排版台上调整铅字的间距。

  下午两点左右,老刘从排字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烟和一个空火柴盒,穿过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他抽烟的习惯是雷打不动的,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一刻之间出去一趟,不会超过十五分钟,陆则明等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之后才站起来。

  排字间的门半开着。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合拢得不太紧,但没有发出声响,排版台上铺着一张版样,是当天第四版的校样,铅字已经排好了一部分,还有几行空着,等着补充,他低头扫了一眼版样的布局,迅速找到了那篇"法租界商民纳税座谈会"的报道,标题在第四版中段的位置,下面是四段正文,铅字块按顺序排列着,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有一个清晰的空隙,像是已经准备好了等什么放进去。

  他把口袋里的纸片掏出来,展开,纸片上那段替换文字他已经背下来了,不需要再对照,他蹲下来,手指伸到铅字盘里,捏起几块铅字,替换段对应的每一个字,他根据字号和排列顺序把原段落抽出来,然后把替换段的铅字按进去,整个操作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排字间里的其他东西没有被动过,没有任何痕迹留下,只有那一段文字被换成了另一段话。

  他做完之后直起腰,把替换下来的铅字块放回铅字盘原来的位置,没有多看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出排字间,手在身后把门轻轻带了一下,没有推到底,只是让门在原来的位置上虚掩着,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把钢笔拿起来,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的是一篇普通社会新闻的开头,他的手指是稳的,没有抖,和平时写稿时一样,每一个笔画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下午两点一刻左右,老刘回来了,陆则明坐在桌前没有抬头,听见老刘的脚步声经过走廊,走进排字间,门关上了,然后是铅字碰撞的声响,和每天下午一样。

  当天晚上他回到阁楼之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铅字块的触感,那种微凉的金属表面的颗粒感,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铁片。

  他在黑暗里把手指合拢又松开,重复了几次,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那个替换已经在版面里了,明天报纸出刊之后会送到各个订户手里,接收信号的人会在翻到第四版的时候读到那一段被替换过的文字,从一个措辞的变化里读到他要读的东西,没有人会注意到那句话被换过了,因为它看起来和周围的文字一样,只是在讲纳税座谈会的具体数字和时间,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

  2月28日早上,报纸出刊了。

  陆则明到报社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走进编辑部的时候方若兰已经在了,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报纸,她翻的是当天的《大沪晚报》,他没有看她翻到哪一版,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拿出钢笔放在桌面上。方若兰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咦,"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这篇纳税座谈会的稿子?"

  陆则明正在拧钢笔帽,听见她开口,没有抬头。方若兰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对比什么,"我记得前两天看的版本好像不是这么写的,"她说,"第三段我记得讲的是开会时间,怎么变成具体数字了?"

  陆则明把钢笔帽拧好,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向方若兰的方向。她正看着报纸的第四版,手指按在那一页的下半部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之前看过的版本,"可能是排版的时候换了版本,"他说,声音平静,"这种会经常有修改稿,有的时候会务方会临时调整一些数据。"

  方若兰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一段,又看了一会儿,手指从纸面上移开,"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把报纸翻到了下一版。

  陆则明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摊开的空白稿纸,看到纸页最上方的边角有一粒很小的灰尘,他伸手把它拂掉了。

  方若兰已经把报纸翻到第三版了,正在看一篇关于电力供应的报道,她翻页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停顿,但他注意到在翻到第四版的时候,她拿起报纸来折了一下,那一下折得很自然,像是顺手把报纸叠起来换个角度看的动作,而她折的位置正好是那篇"法租界商民纳税座谈会"报道所在的那一版,她的手指在折痕处按了一下,才把报纸翻过去。

  她多看了两眼,那两眼的时间不超过两三秒,叠在一起不会超过一呼一吸的间隙,陆则明把视线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稿纸上。然后拿起钢笔在纸面上写了一个日期,1940年2月28日,然后往下写了一段关于菜场价格的短稿,每一个字都是他平时会用的词,没有多出来的,没有少掉的,和之前写过很多次的短稿一样,稳稳当当地落在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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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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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