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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老周摊牌

  邀请是1月17日下午到的。

  老周走到陆则明桌边,没有放纸条,他站在桌旁翻了两页稿子,像在看上面的内容,然后说:“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太太说苏州人应该尝尝她做的松鼠鳜鱼,”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子不急不缓,回到自己桌前坐下继续看稿子,像是刚才那句话没有分量。

  陆则明坐在桌前没有抬头,继续写他手里的稿子,但他注意到老周说的“我太太说”,老周不是自己邀请他,他把自己太太搬了出来,在苏州人之间,让太太做一道家乡彩请客人来吃,是一种明确的信号,意思是“我把你当自己人”,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和之前老周在走廊里说的那句“我太太是苏州人,有机会来家里吃饭”连在一起,那时候他还不能确定那句话的重量,现在他知道了。

  1月18日傍晚,他按照老周给的地址去了,老周家不在法租界,也不在公共租界,在两条租界边界之间的一条老弄堂里,路比金神父路窄,两边的墙是灰砖的,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他走进弄堂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路灯还没亮,几户人家的窗口已经亮了灯,光从窗格里漏出来落在石板地上,老周家在弄堂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门口有三级台阶,他站在台阶上敲了门,听见里面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中等身材,头发挽在脑后,系着一条深色围裙,她看见陆则明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客套的,是真切的,“小陆来啦,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门,退了一步,陆则明跨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一股糖醋的香气,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他注意到她的口音,苏州话,和弄堂口卖大饼的上海话不一样,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

  “老周在楼上,”她说,“你先坐,我还有个菜,”她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间在门关上之前传了出来,陆则明站在门厅里脱了外套,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他在客厅坐下,沙发是旧的,布面磨得发亮,扶手上搭着一条毛线钩的垫子,茶几上摆着两只搪瓷杯,已经倒了茶,杯壁冒着热气。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老周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家常的毛线背心,没戴金丝眼镜,他看起来和报社不太一样,头发比上班的时候乱一些,整个人像是收起了外面那层圆滑的壳,露出了里面更松弛的一层,“来了?坐,”他在陆则明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搪瓷杯喝了口茶,没有多说什么,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响和太太说话的声音,老周侧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我太太听说你来,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同,不是报社里那个“不急不缓像念稿子”的调子,更平,更松。

  菜端上来了,四条松鼠鳜鱼摆在白瓷盘里,浇了琥珀色的糖醋汁,鱼身上的刀花炸得均匀,一端上桌就有一股酸甜的气味散开,另有几碟小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萝卜丝,一碟荠菜豆腐,老周的太太把菜放在桌上之后解了围裙在旁边坐下来,给陆则明夹了一筷子鱼,说“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陆则明说“谢谢” ,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鱼肉炸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酱汁的酸甜调得干净,没有压住鱼本身的味道,他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很好”,然后才想起前世的那个自己从来没有吃过松鼠鳜鱼,这具身体是苏州人,这具身体的舌头记得这个味道,他只是借用了那个舌头。

  饭桌上的话不多,大半时间老周太太在说话,问陆则明苏州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来上海适不适应,她的语气像是一个长辈在关心一个晚辈,陆则明回答的时候感到一些不自在,但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她问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欢迎的,那种被欢迎的感觉他在前世很少遇到过,北京的高层小区里楼下邻居不认识他,报社的同事也是各忙各的。

  饭后老周太太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说“你们去坐,我洗就行了”,老周站起来,朝楼上偏了一下头,说“来书房坐坐”,陆则明跟着他上了楼,书房在二楼朝南的一间,不大,靠墙两张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和报纸合订本,桌面上摊着一叠稿纸和几支红笔,老周在书果后面坐下来,把台灯拧亮了一些,然后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陆则明坐下来,台灯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亮了,光线的边界之处是灰暗的墙壁,书架上那些书的书脊在暗处只能看到一排颜色深浅不一的轮廓。

  老周把手搁在桌面上,没有拿笔,“你上次跟我说,有人盯上你了,和提篮桥那个年轻人有关,”他停了一下,“我不追问细节,但我告诉你几件事。”

  陆则明坐在对面,看着台灯光线里老周的脸,没有金丝眼镜之后,老周的眼睛比平时显得更深一些,眼角的纹路在灯光里清晰可见,他说话的速度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但和报社里不同,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稿子,目光一直落在陆则明身上。

  “第一,周世安不简单,他不是普通的76号外转,他盯了你一个多月了,从你第一次去提篮桥附近开始,他就在记录你,”老周说“从你第一次去提篮桥附近开始”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陆则明没有接话,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是松开的。

  “第二,”老周继续说,“那个王秘书,姓陈,我不确定他的全名,但我知道他直接向76号汇报,他比周世安级别高,周世安负责盯人,他负责判断,有没有价值,要不要汇报,值不值得动手,你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吃饭,说明他们两个都还没有拿到能用的东西。”

  老周说完这两句话之后,停了一会儿,像是让它们落稳,然后他靠近椅背里,椅子的木头接缝处响了一声,“第三,”他说,“你还能坐在这里吃饭,说明他们还没抓到你的把柄,但他们在抓,一直在抓,周世安是个很耐心的人,他不会因为你一个多月没露破绽就收手。”

  陆则明坐在灯光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他控制住了节奏,让它回到正常的深度,“他们在我身上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说,“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可能会做。”

  老周点了点头,“对,一个普通记者不会被盯这么久,但他们现在没有证据,所以他们还在等,等你再动一次,”他停了一下,“你最近最好不要再动。”

  陆则明想到了那本笔记本,想到了旧书店,想到了那个坐在后屋方桌对面的老陈,他已经动过了,而且是几次,但周世安和王秘书还没有抓到能用的东西,说明那些动作的痕迹还不够清晰,或者他们还没有把那些碎片拼到一起。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我已经动过了”。

  “我不知道你背后是谁,”老周说,“你也不需要告诉我,”他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帮你,”陆则明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如果你需要递什么东西,传什么话,报社的印刷流程里有空隙,我做了二十年报纸,哪些缝隙能过人,我一清二楚。”

  陆则明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想过老周可能会摊牌,但他没有想到老周会用“印刷流程里的缝隙”作为筹码,这是一个人做了二十年报纸才会知道的东西,排版的流程、校样的流转、印刷厂的时间表、哪些环节会被检查、哪些环节不会被注意,这些东西被放在一个编辑部主任手里的时候,它们就是一条完整的信息通道。

  他沉默了很久,“周主任,”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靠近椅背里看了陆则明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报社里的不同,不圆滑,不像是给虽人看的,像是他自己想笑,“我太太是苏州人,”他说,“而且我做了二十年的报纸,有些事,看久了就会做。”

  他笑了笑,笑意很浅,但比周世安的礼貌性笑容要实在,像是一个人不需要解释太多时给出的那种自然回应,“你第一次进报社的时候,”老周说,“我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你看起来和别的年轻人一样,有点紧张,不太说话,稿子写的不算好,但你看东西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则明,像是视线穿过他在看墙上某一排书脊。“你花了一整个上午看合订本,看的是1938年秋天的版面和1939年春天的片面之间的差虽,那个人在报社工作两年了,都不一定会注意到的差别。”

  陆则明没有说话,他当时翻合订本的时候确实注意到了一个细节:1938年秋关于“租界治安”的报道措辞模糊,到了1939年初变得具体了,他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在稿子里写过,老周在他翻合订本的时候看到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页上,老周在他观察这个细节的时候,同时也在观察他。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值得帮,”老周说,“是因为你已经在做了,你在做的时候没有问过别人值不值得。”

  这句话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的水声停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停了,老周太太大概是洗完了碗,在楼下收拾东西,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然后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整栋房子沉入了一种傍晚特有的安静。

  陆则明站起来,老周没有站起来,坐在桌后面看着他,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在影子里。

  “印刷流程的事,”陆则明说,“我记住了。”

  老周点了点头,“如果需要用,你知道怎么找我。”

  陆则明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周主任,你太太做的松鼠鳜鱼很好吃。”

  老周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翻稿纸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回到了日常的工作里,陆则明下了楼梯,穿过门厅,在门口穿外套的时候老周太太从客厅里探出头来说“路上慢点走”,他应了一声好,推开门走进弄堂里,路灯已经亮了,灰砖墙面的阴影在灯光里拉得很长,他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他在想老周说的那句话,“印刷流程里有空隙,哪些缝隙能过人,我一清二楚”,这不是一句承诺,这是一把钥匙,他不知道自己将来用不用得上,但他现在已经知道那把钥匙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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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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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