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入秋之后，雍王府后院的枣树熟了。

那棵枣树种了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大半个后院。

每年这时候枣子落一地，周伯拿扫帚扫了晒在廊下，晒干了收进坛子里，够吃到来年开春。

苏眉蹲在枣树底下捡枣子。她捡了半筐，站起来的时候被树梢上垂下来的一根细枝挂住了头发。她偏头去解的时候袖口里掉出来一片干枯的艾草叶，轻飘飘地落在枣子堆里。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叶片完整，褐中泛青，边缘的锯齿纹路还清晰。

她把这叶片重新夹回手札里，把手札搁在膝盖上翻开。

手札最后一页已经厚得几乎合不拢了——字条按日期排了三十张，红手印的帮工信叠在底下，那片艾草叶夹在中间，此外还有几张零零碎碎的小纸片：凉州初雪那天她收到的一小截干黄芪、王老财盐案时举报信里夹带的那页盐账抄本、天山手术前阿史那云递过来的一卷羊皮药方。

她翻到最底下那张纸片，是上个月收到的萧衡夹在公文里送过来的，纸面巴掌大，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太医院新栽的槐树活了。你当年说那棵老槐树该有棵伴。”苏眉看着那两行字笑了一下，把纸片折好放回去，合上手札。

正房那边传来碗盏磕碰的声响。

苏眉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落叶，穿过穿堂走进去。萧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右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端着半碗药。

他看见她进来，把药碗搁在桌角上，说了句：“后院枣子打了多少？”

“半筐。”苏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层薄毯的位置，“消肿了？”

萧衡把右膝屈了一下又伸直：“早就不肿了。你每天查三遍。”

他端着药碗喝完了最后一口，碗沿放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滴水渍，自己没注意到。

苏眉看了一眼没提醒他，站起来去桌案那边翻药材册子。翻了两页她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昨天阿史那云来信了。”

萧衡靠着椅背偏过头来等她往下说。

苏眉把手里那页纸翻过来面朝他：“说她师父的忌日到了，她在天山那边点了盏长明灯。信里还说，当年伪造密信的事她查到了更深的一层——她师父闭眼之前说漏了一个地名，说是当时见面那间屋子窗外的墙上爬满了某种藤蔓，花是紫色的。”

她把信纸搁回桌案上，“京城里能种紫藤的院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萧衡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回椅背上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扣了两下。过了几息他开口说：“紫藤在京城不算稀罕，但能种到爬满窗墙的至少是住了十年以上的宅子。”

他停了一下，“赵崇的旧邸在城西，我从没去过，但抄家清册上记过一句——后园紫藤一架，年久，枝蔓覆窗。”

苏眉把那页信纸折好收进袖口里，和他给她写过的那些短笺放在一起。

袖口里还有她从后院捡枣子时落进去的一颗半熟的青枣，硌着她的手腕。

她把青枣掏出来搁在桌角，拿起来咬了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

萧衡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声。

苏眉把青枣剩下的半个丢进桌角的空碗里，拿干布擦了擦手指：“等冬天闲下来，我想去一趟京城。赵崇那宅子虽然抄了，但说不定有人翻过那架紫藤底下的土。”

“我跟你去。”萧衡说。

苏眉看了他一眼：“你膝盖行不行？”

“好得很。”

萧衡把右膝屈了一下，屈到一半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脆脆的。苏眉看着他，没说话。他把腿放回去补了一句：“路上多裹一层厚毡就行。”

苏眉站起来去柜子那边翻毛毡，翻到一半弯腰从底下拖出一卷叠好的厚毯子抖开看了看尺幅，转头问他：“够裹三层了，你还不嫌短吧？”

萧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你去年冬天送的那双加绒靴子还在，够穿。”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靴子，是苏眉托周伯从城东皮匠铺定做的，里子加了一层厚绒，靴筒一直到膝盖下面。

他一直穿着，从入冬穿到开春，鞋底磨薄了也没舍得让周伯换。

苏眉把那卷毛毯叠好放回柜子边沿，直起腰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手指在靴筒边缘那层绒边上来回蹭了两下。

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下颌那层胡茬又冒出来了，青灰色的，不算密，但苏眉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看得清楚。

她没走过去。

她转身坐回桌案后面继续翻手里的药材册子，翻了两页之后说了一句：“出发之前你把胡子刮了。”

“……知道了。”

院子里风穿过枣树枝叶的声响沙沙的，日光把窗纸照得发白。

她把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账面上那些数字工工整整地从左排到右。窗外偶尔有枣子落地的闷响，隔一阵响一下，她低头看着册子，没有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