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写了三遍才定稿。
头两遍写完了又揉掉,嫌措辞太直接,怕把柳如风吓缩回去。
最后一遍她把手札翻到暗语对照表那一页,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比着写,把“谢九针”三个字用加密符号译成回鹘文压在落款的位置,正文只写了一句话:“旧物已见,愿闻其详。”
她用细纸条卷好封进小竹筒里,托暗线送去京城礼部主客司。
暗线走的时候是夜里,苏眉站在后院门边上看着那人翻身上马拐进巷子不见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两下。
三天后的傍晚暗线回来了。
竹筒原样带回来的,但封口打开过又封上了,里面多了一卷薄纸。苏眉坐在正房桌案前面拆竹筒的时候萧衡在旁边坐着,看着她把纸卷抽出来展开。
展开的瞬间从纸卷里滑出来一片干枯的艾草叶,落在桌面上,翻了半个圈叶背朝上停住了。
苏眉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对着灯看,叶片的颜色晒得发褐,边缘卷着但完整,没有虫蛀的缺口,叶脉一根根清晰地凸起来,像是被什么人晒干之后夹在书页里保存了很久。
她翻到叶子背面看了一眼,背面也没有破损,完整的艾草叶,干透了之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艾草叶放在桌角,低头看那张纸上写的字。
四个字,墨色偏淡,像是用搁了许久的旧墨写的——“西市茶楼”。底下没有落款。
苏眉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萧衡靠过来伸手拿走了那片艾草叶,翻了两面之后搁回桌角:“他约你去京城见面。”
“嗯。”
苏眉站起来把药箱打开,开始往里装东西。银针袋、手札、几卷干净纱布、一小罐雪莲膏、晒干的艾草捆成一束塞进箱子夹层。
她往里装的时候萧衡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去不了。”
苏眉把药箱盖子合上扣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膝盖没好利索,路上颠半个月旧伤还得复发。你在凉州待着,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办。”
萧衡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膝盖外面那层纱布上,手指慢慢在纱布边缘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也没有说“再等几天等我好一些了一起去”。
他只是一直摩挲那层纱布边缘,过了很久才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拄着木棍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句:“明天给你备车。”
那晚苏眉没看见萧衡再回正房。
她收拾完药箱之后在西厢坐着翻了会儿手札,窗外梆子敲过三更之后她吹了灯睡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背着药箱到前院的时候,马车已经套好了停在门口,马嚼子嚼着干草呼出白气。
车厢里铺了一层干净的厚毡子,靠壁的地方搁着一只矮凳,矮凳上面放着一只布口袋。
苏眉掀开车帘往里看,那只布口袋系着口,解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包药。
每一包都用粗纸裹成四方块,纸口折了三折压平,外面用细麻绳扎了一圈。
每个纸包上面都用细绳额外拴了一根小布条,布条上用墨写了字,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僵硬,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她把药包一包一包拿出来看——第一包上面写着“早起空腹服”,第二包写着“午前饭后”,第三包“申时用”,第四包“睡前温服”。
她数着排下去,三十包,从早到晚一天两包或三包的量分好了,正好够从凉州到京城往返的日数,还多出来两包备用的。
她站在马车旁边捏着最后一包药低头看布条上的字,墨迹干透了,写着“酉时服”。
周伯从门里跟出来往车辕上放水囊和干粮,经过她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殿下天没亮就在厨房配药了,包了一整宿。”
苏眉把那些药包重新装回布袋里,绳子系好搁到马车座位最里面靠壁的位置。
她转身回府里拿落下的水囊的时候经过正房门口,门半开着,萧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右腿伸直了搁在矮凳上,膝盖上还缠着纱布。
他没有看她这边,低着头在翻手里一张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眉站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敲了一下门框。
萧衡抬头。
“药包我收着了,”苏眉说,“三十包,少了一包我回来看你的腿。”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的药换了新的放在厨房灶台左手边第二个罐子里,一天两次别忘了。”
她没有等回应就往前院去了。
马车启动的时候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苏眉偏头看了一眼雍王府的大门。
萧衡没有站在门口送,大门只开了一扇,周伯站在门廊下面目送着车走了。
苏眉把车帘放下来,低头解开那只布口袋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包药的布条,“早起空腹服”四个字在透过车帘缝隙的晨光里清清楚楚。
她数了一遍,又把布口袋系紧了。
马车拐出巷口上了官道之后颠了一下,车厢里的药包互相碰着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响。
她靠着车壁坐着,右手搭在布口袋上面,指腹按着最上面那根细麻绳的结扣,结扣打了个双环,和她给人包扎时候打的结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