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严令下来的当晚,苏眉从后院回来之后直接进了正房。
她怀里抱着一只药箱和一只荞麦壳枕头,用肩膀顶开门的时候枕头从胳膊底下滑了一下,她拿膝盖顶住了才没掉地上。
萧衡已经靠床头坐好了,膝盖上搭着薄被,手边矮几上放着一摞旧档册子和一方砚台。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她胳膊底下夹着的枕头,没说什么,只是把桌案上自己那堆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面的空位。
桌角还多放了一盏新灯,灯盏里添满了油,灯芯剪得齐齐整整的。
苏眉把药箱搁在桌案空出来的那半边,箱角碰了一下萧衡的茶杯,茶杯歪了,半盏凉茶泼出来洇湿了他手边那页旧档册子的边角。
萧衡伸手把纸抽走了,茶水湿了左下角一片,墨迹洇开了一点但字还能看清。
他把湿了的那页夹到后面去,说了一句:“没事,我背下来了。”
苏眉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被茶水洇出来的那滩水渍,拿袖口按了一下,按完想起来这是自己的袖子,又把手缩回去了。
她坐下来把药箱打开,从里面翻出那罐新磨的雪莲膏和研磨用的石杵,开始把罐子里的药膏再磨一遍。新鲜雪莲膏放久了会有沉淀,研磨一下药性更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新添的灯,各忙各的。
萧衡翻暗线从京城抄回来的旧档册子,那本册子已经翻了大半,纸边卷了毛,他用手压着页脚一行一行看。
苏眉低着头碾药,石杵在陶罐里转圈的声音闷闷的,隔一会儿停下来一次让她加点醋进去调稠度。
窗外的戒严梆子每隔一个时辰响一次,从远处传到院子里的时候声音被围墙挡得发闷,像是隔了好几道墙在敲。
沉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苏眉碾完第二罐雪莲膏之后把石杵搁下来,活动了一下右手的腕子,然后她看着自己面前那盏灯的火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凉州迎亲那天吗?”
萧衡从纸页上抬起眼:“怎么?”
苏眉低头拿手指把罐子边缘沾的药膏刮回中间,边刮边说:“那天雪特别大,我嫁衣底下没穿棉裤,站在雍王府门口冻得脚趾没了知觉。我以为进了门就能歇了,结果你府里就周伯一个老头子迎我,把我往西厢一领,说王爷病着别去惊扰。”
她刮完药膏把手指在干布上擦了擦,“那时候我想,行吧,嫁了个快死的男人,住进来等死就行。”
萧衡把旧档册子合上了搁在手边,靠在床头看着她。
苏眉没抬头,继续拿石杵把罐子里的药膏表面抹平,像是说完了一段跟自己没关系的事,顺手就翻过去了。
他看了她很久,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灯盏上跳了一下。然后他问:“现在呢?”
苏眉把罐子盖好,把石杵搁回药箱里,拍了一下手上的药粉残渣才抬起头来。
她偏头想了想,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在算一笔账:“现在我得操心你的膝盖、操心药田、操心回鹘的暗桩,操心的事多了,比等死忙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翻药箱里的纱布,把那卷新裁好的干纱布拿出来叠了一下,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搁在桌角备用。
萧衡笑了一声。
很轻,从喉咙底滚出来的,像是没忍住。
他靠回枕头上,右膝盖往外侧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没收干净。
苏眉听见了没抬头,继续叠第二块纱布,叠了两下之后自己也偏了一下头,像是嘴角动了一下,但背对着灯光看不清楚。
那天晚上收拾完桌案上那些瓶瓶罐罐之后苏眉把枕头搁在床榻外侧,背对着他躺下去了。
她占了大概一只手肘宽的位置,被子也只拉了一个角搭在腰上。
萧衡看了她脊背的轮廓一会儿,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往外侧推了推,被角搭到了她后腰上面。
灯没吹。苏眉躺下去之后没再翻身,呼吸很快就匀了。
萧衡靠着床头多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把最后两页旧档扫完才伸手去拨灯。
他拨了一下灯芯想让火烧得矮一些省油,结果拨完了之后灯苗晃了晃,突然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灯留着了。
苏眉那盏新灯还亮着,他低头吹熄了自己这边那一盏,屋子里的光少了一半,只剩她桌角那盏灯的灯罩里透出来的那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光晕照在桌面上她叠好的那两方纱布上,边缘延出去落在她侧躺着的肩膀轮廓上。
萧衡把自己这边的被角也拉起来了,仰面躺下去的时候右膝盖弯着没敢伸直,怕压到她搭在外侧的腿。
他躺好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她桌角那盏灯,灯芯烧得有些久了,顶端结了一小粒灯花。
灯花在火苗顶端微微颤动,把光晕摇得晃了晃,她半张脸被那层光罩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面。
他闭了眼。那天晚上是他受伤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没有在半夜被膝盖胀痛弄醒,也没有在翻身的时候压到伤口。
他在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她那边呼吸变深了,然后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腰上滑下去一半。
他没有睁眼,伸手把被角重新搭回她腰上,手缩回来的时候指背蹭过她袖口的面料,棉布的,洗得很软了。
灯油烧干大约是后半夜的事。灯芯在油面快见底的时候跳了两下,火苗缩小了又猛涨了一下,最后啪地灭了。
屋子里彻底暗下去之后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道窄长的白线,落在桌面上那两方叠好的纱布上,泛着浅浅的银白色光。
苏眉趴在桌沿上睡着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用完的研磨棒,指节松了,石棒斜着搁在桌面上。
萧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过,把她那盏灭了灯拿开重新添了油、换了根新灯芯又点上了。
新的火苗小一些,温温地亮着,光晕从她半边脸收窄到了只剩下她放在桌面的手背那一块。
他靠着床头闭着眼呼吸均匀,膝盖上搭着薄被,手背搁在被子外面没有收回去,手指微微拢着,像是放下去之前的手势还没来得及松开。
榻边地上她的荞麦壳枕头还在,但人已经不在枕头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