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天山的前一夜,凉州忽然倒春寒。
白天还日头高照,傍晚风就转了向,从祁连山口那边灌下来硬邦邦的冻风,一夜之间把院子里才化开的冻土又冻了回去。
苏眉在西厢裹着厚被子还觉得脚凉,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后来听见穿堂那边正房的门响了一声,很轻,但夜里安静,听得清楚。
她披了外袍起来。药箱就搁在床头,她提起来的时候铜扣碰了一下箱边,她按住了。
穿堂里的风窜过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正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屋里没点灯,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白线落在床榻上。
萧衡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右腿那一侧的被面微微鼓起来一块。
苏眉没有点灯,先走过去弯腰伸手隔着被子摸了一下他膝盖的位置——鼓包比她预想的还要高,被面底下硬邦邦的。
她把手收回来,摸黑走到桌案边摸到火折子点了油灯,端到床前搁在矮几上。
灯光亮起来之后她掀开被子,萧衡的膝盖肿得像充了水的皮囊,皮肤绷得发亮,底下暗紫色的血管纹路从膝盖中间往四周散开,像蛛网一样铺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她蹲下来把银针袋从袖口抽出来,拿出烧酒瓶倒了一点在干布上擦了擦膝盖周围的皮肤。
萧衡是醒着的,还是被她掀被子的动静弄醒的,苏眉没有分神去看他的脸。
她低着头把针尖在灯火上燎了一下,凉了之后正要下针,他忽然开口了:“什么时辰了。”
她手里针没停:“丑时过了。”
她说完就低头扎了下去。针尖刺进去的时候他膝盖弹了一下,她左手按住他大腿前侧,右手继续捻转针尾。
暗色的积液顺着针尾慢慢流出来,颜色比上次浑浊偏深。她换了一根针扎在膝眼外侧,积液流得比第一针慢,她多等了一会儿才拔针。雪莲膏敷上去的时候他膝盖外侧的皮肤烫了一下他的小腿肌肉绷了一瞬又松开了。
她拿干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结的时候把他裤腿放下来了。
收拾完药箱她站起来准备走。
外袍的袖口垂下来,刚转身手腕就被拉住了——萧衡的手指捏着她袖口的布料,力道很轻,像是怕一用劲就把布扯坏了。
他半靠着床头,右膝上还裹着新缠的纱布,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下半张脸照得模糊。
“别回西厢了。”他说,“这边有地龙,暖和。”
苏眉站在床边没动。
矮几上的油灯灯芯烧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噼啪一声极轻的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手,他手指捏着她袖口的位置,指腹压着布料没有松。
她沉默了几息,把药箱放回地面上,转身去床尾那口矮柜里翻了一张薄毯出来铺在床榻前面的脚踏上。
脚踏窄,她侧躺上去之后脚还得蜷着,后背靠着床沿,面朝房门的方向。
她躺下去之后没有看他那边。
萧衡也躺回去了,被子重新拉到胸口,右膝盖了薄毯。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床沿的高度差,中间只有油灯还燃着,灯芯顶端结了一小粒灯花。
她把药箱搁在头边当枕头,脸侧搁在硬邦邦的箱面上,过了没多久呼吸就变匀了。
天快亮的时候灯油烧干了最后一滴,火苗缩了一下灭了。
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已经淡了,换成了灰蒙蒙的晨光。
萧衡醒的时候先感觉到右膝上没有夜里的胀痛了,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偏头往下看——苏眉蜷在脚踏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拢着垂在脚边,左手还攥着一卷没用完的纱布,指节松松地蜷着。
薄毯滑了一半到地上,她身上的外袍也歪了,肩头露了一截。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叫醒她。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截滑落的薄毯搭回她肩上,动作极轻,毯边落到她肩膀的时候她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靠回床头,右膝屈了屈,确实比夜里好了一些。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照在脚踏边那卷散开的纱布上,纱布上沾着一点干掉的药膏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