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在凉州城外的一家小客栈歇了一晚。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洗漱收拾好提着药箱出门的时候客栈的老板娘追出来说昨晚有个赶夜路的客人留了口信让您多等一会儿再走,苏眉说不等,我要赶路。
她走出镇口的时候天色还暗着,东边泛着鱼肚白,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霜,靴子踩上去嘎吱响。
走到通往凉州城的大路口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旧马车,灰布车篷洗得发白,车辕上坐着一个人。
萧衡穿着那件玄色旧袍,就是她第一次见他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袖口的暗纹都模糊了,但穿在他身上比京城那件蟒袍更合身。
他膝盖上摊着一本手札,苏眉认出来是她落在驿馆的那本谢氏手札副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过来的。
他低着头正在翻前面几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本手札合上放在了膝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城门卯时才开,你到早了。”
苏眉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萧衡身后车篷帘子掀开一角,周伯露出半张脸冲她憨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苏眉把药箱搁在地上,看着萧衡:“太子殿下出城不需要仪仗?”
萧衡把手札收进怀里,从车辕上跳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腿顿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地上的药箱提了起来转身放上车。
动作做得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我跟父皇说了,凉州那边疫情刚平、药材基地刚起步、裴敬抓了之后都尉府空着没人管,需要一个能镇场子的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我是废太子的时候管了三年凉州,现在还是我管。”
苏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晨光在慢慢亮起来,从东边的田野尽头漫过来,把路面上最后一层薄霜照得反光。
她看着萧衡站在马车旁边晨光把他那件旧袍子的边缘勾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把车帘掀开侧身站了一下等她上车。
苏眉走过去踩上车辕的时候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等她进去坐稳了才松手。周伯甩了一下鞭子,车轮动了。
凉州城在马车走了大半天之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还是那堵灰扑扑的土墙,但墙根下原本堆着的垃圾杂物被清理过了,城门开得比走的时候大了一些。
马车从城门洞穿过去的时候苏眉从车帘缝里看了一眼,街面上多了几家开张的铺子,药摊的位置从城西挪到了更开阔的十字路口,两口锅换成了三口,旁边立着新写的木牌。
苏眉看着那三口锅和锅前面排着的队伍,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经过了一个驿站。
驿站外面站着几个人,灰布衣裳有的抱孩子有的拎包袱,苏眉掀帘子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张脸——进京路上第一个州郡驿站外面半夜敲她门求医的那对夫妻,那个驼背老汉也在。
他们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站在驿站门口的路边朝马车方向挥着手,有个人手里举着一只粗瓷碗像是想端过来给她。
苏眉从车帘后面伸出手摆了一下,那些人看见了就笑着散开了。
周伯把车赶得不紧不慢,车轮在化冻的土路上压出两道湿润的车辙,朝着凉州城深处稳稳地往前滚着。苏眉把车帘放下来靠着车壁坐着,药箱搁在膝盖上。
萧衡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从上了马车开始就没有彻底收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