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第二天一早就来驿馆接苏眉。
他换上了太医院的官服,青灰色的六品袍子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但背挺得直。
苏眉把昨晚理好的文书和手札副本装进药箱,跟着他出了门。
太医院在皇城东侧,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
苏眉跨进门槛的时候院里有几个太医模样的人正站在廊下说话,看见她进来不约而同停下了话头,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有,轻蔑的有,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角余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眉提着药箱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没停。
述职的地点在正堂。
堂上坐着太医院院判周怀安,四十多岁,面皮白净蓄了短须,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绯色官袍。
他看见苏眉进来时欠了欠身算作礼数,脸上挂着一种儒雅温和的笑意。
但他那双眼睛在看到苏眉后腰的银针袋时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随即那笑意又回来了,他伸手让苏眉落座,接过她递上来的凉州防疫文书,开始翻。
翻到第二页周怀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也温和,像在跟晚辈谈心,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凉州冬瘟的起始时间跟太医院收到的奏报差了三天,药材配伍里多了一味鲜姜,药典里没有明确记载鲜姜用于防疫汤的先例,防疫人数统计是估算数而非精确清册。
苏眉坐在他对面,等他问完了才开口。
她从药箱里取出另一叠纸,不紧不慢地铺开:“凉州冬瘟起始时间的差异,是因为太医院收到的是都尉府的奏报,而都尉府在疫情爆发后的前三天没有上报任何数据。”
“我手头这份记录的起始日期来自于第一批病患的就诊登记,比都尉府的奏报早了三天。凉州都尉府延迟上报疫情,是渎职还是刻意隐瞒,不在本次述职的讨论范围内,但时间差的原因在这里。”
她把纸翻过一页。
“鲜姜入防疫汤的出处,是太医院元熙二十年编修的《边塞疫治备要》卷三第十七页。此书在太医院药库丙字架第三层左起第二函,周院判若不确定可以让人去调阅。”
她把书页编号也写在了纸面上。
周怀安的表情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但眼里的东西变了。
他继续往下翻,又问了几个关于病患分诊和隔离措施的问题,苏眉一一作答,每一个回答后面都附上了太医院旧档的编号和手札中的对应记录。
翻到第三页周怀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苏眉引用的那个旧档编号是元熙二十一年药库药材进出登记册,那一年药库主事还是谢知微。
周怀安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两息,抬起头来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苏眉的脸。
苏眉回视着他,表情没什么起伏。
堂上安静了片刻,两侧站着的几个低阶医官都不敢出声。
周怀安低下头继续翻完了剩下的文书,拿起笔在述职文书上签了字盖了印。
他把文书推回来的时候手指按着纸边,声音压低了一些几乎只剩气音:“谢氏是你什么人?”
苏眉把盖了印的文书收进药箱,站起来,低头看着周怀安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正堂里几个人都听见了:“她是我母亲。周院判,我母亲的案子,还请你多关照。”
他把手从文书上收回去搁在了膝盖上,脸上那层笑意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了。
苏眉把药箱挎好转身往外走,经过廊下那几个太医身边时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阵陈腐的草药味从太医院的院子深处飘过来。
苏眉走出大门的时候陈守拙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便跟上来并肩走着,没有多问,只是低声说了句:“他签字了?”
“签了。”
苏眉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他问了我母亲是谁。”
陈守拙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来了:“你怎么说的?”
“实话。”
苏眉说。
街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卷着皇城根下的灰土,她把药箱往怀里拢了拢。
“他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