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苏眉掀开车帘看了很久。
比凉州的城墙高了三倍不止,墙砖青灰厚重,垛口密布,城门洞开得极大,能容四辆马车并排通过。
但马车到了城门百步外就停住了。
前面列了一队人,锦衣卫的孟统领策马过去交涉了几句,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说城门守将接了贵妃的令,疫区来的人要在城外隔离三日才能入城。
苏眉从车帘缝里看见城门口摆了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穿六品官服的将领,案上摊着文书册子,案旁边站着两个捧着手炉的小吏。
那将领看着孟统领过去时还拱了拱手,但听了孟统领说完之后摇了摇头指了指城外方向,意思很明确——不给进。
萧衡坐在对面靠着车壁没睁眼,但苏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节奏。
苏眉把药箱提起来,掀开车帘踩着车辕跳了下去。
地上铺的青砖磨得很光,靴底踩上去滑了一下她稳住了。
城门口的将领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眼皮抬了一下,露出一种例行公事的不耐烦表情。
“疫区来的人一律隔离三日——这是规矩。凉州冬瘟才平了多久?谁知道身上带不带病气。贵妃娘娘也是为了京城百姓着想,你们在城外驿馆歇三天,沐浴换衣,确认无恙了自然放行。”
苏眉站在那长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了一眼城门顶上那几个大字。
她看完了才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将领,声音不算大但清楚,周围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凉州不是疫区。凉州的疫情,是我平定的。”
将领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打量她。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穿灰布短袄的年轻女人会当面对他说出这种话,旁边两个小吏交换了一下眼神。
将领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你是何人?”
苏眉把药箱搁在长案上,掀开箱盖,从上层取出一叠纸。
纸张都是出发前连夜备好的,凉州防疫的全套记录。
疫情起止时间、每日新增病患数量、死亡人数、隔离措施、药材配伍方剂、每日熬药量和分发登记。
底下还压着一份手札副本,谢知微当年留在太医院的药材检测记录拓本,苏眉从陈守拙那批旧档里誊了一份随身带着。
她把那一摞纸整整齐齐码在长案上,推到将领面前。
“这是凉州冬瘟的全部防疫文书,从第一例病患出现到最后一批痊愈隔离解除,每一天的记录都有,药材采购来源、配伍剂量、熬制火候、分发数量全部可查。”
“另外附了一份太医院旧档的核验副本,凉州防疫用的药材标准、配伍规范全部有据可依,没有一处超出太医院既定药典的范畴。”
苏眉顿了一下,“您可以不让我入城。但请先把这份文书呈送太医院核验。如果太医院验完认为我有疫病风险,我甘愿在城外隔离三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但如果太医院收了我的文书却不放我入城。”
苏眉的声音没有加重,但在安静下来的城门口显得异常清晰,“那就是太医院明知我无疫病却仍不放行,渎职之罪,要先追前任院判。”
将领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停在那摞纸上方没有去翻,整个人僵在椅背上。
现任太医院院判是贵妃的人这件事在京城不是秘密,他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这份文书真的呈进太医院,院判签了“无疫”的核验书城门仍不放行,那就是公然抗旨;如果院判签了“有疫”,那等于说凉州防疫全程合规的结论是错的——同样经不起查。
将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从苏眉脸上移到那摞纸上又移回来。
周围排队入城的几辆商队马车停着没动,赶车的车夫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城门两边的行人也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围了一圈。
将领刚要开口,城门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击掌声。
不大,两下,但在僵持的安静里像石子砸进水面一样清晰。
苏眉抬头望上去,城门垛口后面站着一个中年文士,穿一件半旧的青灰官袍,身形清瘦,面容沉静,正低头看着她。
他跟她对上了视线,然后微微颔了一下首,转身从垛口后面消失了。
将领也听见了那两声掌,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来,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了一些。
他沉默了两息,把长案上的那摞纸推了回来:“……你这些文书,进城之后递太医院。入城吧。”
他把那摞纸推回到苏眉手边的时候她看见他指尖微微发白。
苏眉把文书收进药箱,转身走回马车前踩着车辕爬上去。
车帘落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垛口,那中年文士已经不在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