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开口之后事情就顺了。

苏眉第三次去复诊的时候，裴敬不在府里，裴玉半靠在床头让她施针，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裴玉知道他爹不会同意他说那些，但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能说的都说出来。

他说裴敬每月初十会收一封从京城来的信，装信的匣子上了双锁，送信的人不走官道只走夜路。

三年前那个密使来的时候带了一箱东西，裴敬亲自搬进了库房最里间，锁上之后钥匙从不离身。

苏眉问他什么箱，裴玉说铁皮箱，不大，但搬进去的时候他爹弓着腰很吃力的样子，里面应该装得很满。

苏眉把这些话带回雍王府的时候萧衡听完没有立刻反应。

他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了陈涉进来。

陈涉站在门口听完情况，点了下头就出去了，没说多的话。

第二天傍晚萧衡坐在正房里等消息，苏眉在院里收晾晒的黄芪片，两人隔着窗纸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黑下来的时候陈涉回来了，不是走正门进来的，是从后院翻墙落地，进了正房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萧衡看见他空着手回来，脸色就变了。

“人没了。”

陈涉站在桌边，声音很低，“派出去的那根钉子往库房靠的时候被巡夜的发现了。裴敬的人设了套，故意留了一条松动的砖道引他进去，然后合围了。人当场扣了，没来得及灭口。”

萧衡手里的茶碗搁在桌面上，搁得很轻，手没有立即松开。

苏眉从院里进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半句，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萧衡搁在茶碗上的手指。

碗沿被他捏得微微倾斜，茶水在碗里晃了一圈又稳住。

周伯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发白，说都尉府后门外头在打人，铁链子拴着的，围了一群人看。

苏眉放下手里的黄芪片往大门口走。

她站在台阶上往巷口的方向看，看不见都尉府后门，但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动静，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围观的嘈杂声压得很低，有人倒抽凉气有人小声嘀咕。

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萧衡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拄拐杖，扶着桌沿站在那里，脸色比裴敬上门那回更难看，嘴唇紧抿着，眉眼压得很低。

他忽然抬手把桌面上那只茶碗扫了下去。

瓷片炸开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声，茶水泼了一地，褐色的药渍顺着砖缝蜿蜒开。

萧衡双手撑在桌沿上，背弓着，肩膀起伏了好几下，嗓子里压出来的声音哑而低：“三年。我埋了三年的钉子。就这么没了。”

苏眉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了一会儿满地碎瓷和那摊褐色的水渍，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和一个簸箕。

她蹲在桌边把大的瓷片一块一块捡进簸箕里，小的碎碴用扫帚拢成一堆扫干净了，又拿了一块干布把地上的茶水抹了。

整个过程她没说话，萧衡也没有动。

苏眉把扫帚和簸箕靠墙放好，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埋暗钉三年，裴敬也防了你三年。两边都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拼的是谁先失手。你这次输了一枚棋。”

她顿了一下，“我不用暗钉。明晚我再去给裴玉复诊。这次我找理由让裴玉带我去库房挑参。”

萧衡从桌沿上直起身。

他看着地上那块被茶水洇湿又被抹干的砖面，痕迹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砖深了一圈。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裴敬刚抓了我的人，你明天就去他府上，他不会起疑？”

“他今天刚出了一口气，正觉得自己赢了。”

苏眉把药箱从桌上提起来挎在肩上，“赢了的人头两天最松。明晚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