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的礼物是在苏眉给裴玉复诊的第七天送来的。

那天苏眉刚从城外地里回来，裤腿沾着泥，在院子里拍土的时候周伯从门口跑进来说裴府来人了，一抬箱子搁在门口。

苏眉把拍了一半的泥放下，走到大门口，看见一口红漆木箱搁在门槛外面，旁边站了两个裴府的兵丁，还有一个穿绸袄的管事，就是之前来接她去看诊的那位。

管事见她出来，笑着拱手，说都尉大人感谢苏娘子为公子费心调治，公子咳喘近些日子好了大半，都尉备了薄礼聊表谢意。

说罢让人把箱子抬进门，摆在院子里就走了。

苏眉站在院里看着那口箱子。

萧衡坐在廊下端着一碗药慢慢喝，眼睛看着箱子但没有开口。

苏眉蹲下去把箱盖掀开了。

最上面是一对玉镯，水头通透，青白色的底子飘着一抹淡绿，拿起来对光照了一下，没有裂也没有杂质。

玉镯下面铺着一层红绸，绸子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银锭，一锭五两，排了四排。

苏眉数了一下，二十锭，一共一百两。

她把银锭取出一锭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足，成色亮，是官铸的纹银。

凉州都尉府一年的俸禄不过八十两，裴敬随手一送就是一百两加一对玉镯。

苏眉把那锭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笑了笑，把银锭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她站起来对还站在门口的管事说了一句：“裴都尉太客气了。麻烦转告都尉，明日我去府上给裴公子复诊，最后一次，我保证根治。”

管事笑着应了，转身走了。

等裴府的人彻底走远，院门关上之后，萧衡才开口。他把药碗搁在扶手上，靠着廊柱看着那口箱子：“他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

苏眉弯腰把箱子拎起来，往正房走，萧衡站起来拄着拐杖跟进来。

她把箱子搁在桌上打开，把那些银锭又看了遍，然后拿起那对玉镯对着窗外的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水头确实好，成色确实正，戴在手上走在大街上，整个凉州城没人不知道这是裴敬送的。

“他让我收了他的东西，就别再掺和废太子的事了。明面上是谢礼，暗里是买断。”

萧衡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你刚才说‘最后一次，保证根治’是什么意思？根治了他的咳喘，你还有什么理由进裴府？”

苏眉把玉镯放回箱子里，转过身看着萧衡。

“根治的意思，是把裴玉的咳喘彻底压下去。但我说的根治是‘这次不再犯’的意思。”

“裴玉的咳喘不是先天病，是他从小住在凉州，每年冬天炭火烟气熏出来的。肺里面受损的黏膜修复不了，只要他还在凉州、还在吸这里的干冷风烟尘，那个根就断不了。”

“我能把他的症状清干净，但明年冬天他照样会犯。我会年年给他治，年年收他的谢礼，年年都有理由进裴府的门。”

萧衡看着她，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所以你留了一道门。”

苏眉把玉镯从箱子里取出来，连银子一起端进了里间，找了个空匣子装好，匣盖扣上之前她停了一下，转头对着外面又说了一句。

“当然，我也顺便留了个后手。裴玉这最后一副药里，我加了一味引子。药材本身没问题，量也不大，不会对他身体有任何坏处。但半个月之后如果他停了药，那个引子的药效退干净的过程会让他咳喘短暂地反弹一下，比之前轻一些但足够让他难受。”

她走出来的时候萧衡正靠在椅背上，手里重新端起了药碗。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说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你连这个也算进去了？”

苏眉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昨晚没写完的账册继续写：“我是他唯一的指望。他现在信我，以后只会更信我。一个月之后哪怕裴敬起了疑心不让我进门，裴玉自己会求着他爹来找我。”

萧衡喝了口药。

药汁咽下去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来，没再说话。院子里的风又大了，吹得那口空木箱子的盖子来回晃了两下。

苏眉头也没抬地说了句：“箱子留着我用。下次去裴府带药箱不方便，我拿这个装地里的黄芪回去晒。”

萧衡看着她在灯下写字的样子，半晌之后把碗里剩下的药一口喝完了。

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咽下去之后嘴角那个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