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没有直接让人传话。
她让药摊上那个老妇人的儿媳妇。一个在裴府帮佣的洗衣妇人。
回去之后“无意”提了一嘴,说药摊的苏娘子最近治好了一个咳喘了七八年的老病号,肺里的痰清干净了,入冬以来没再犯过。
这话递进去第三天,裴府的管家来了。
来的人苏眉认得,就是在药摊队伍里轮换盯着她的那几张脸之一。
这次他换了一副嘴脸,笑容堆得满脸都是,站在药摊旁边弯着腰说苏娘子,裴公子咳喘又重了,都尉大人听说娘子手里有紫河车,想请娘子过府看看。
苏眉正在分药材,头也没抬:“紫河车是入药引子,不是单吃的。我得看了裴公子的脉才能定方子。”管家连忙说自然自然,娘子请,轿子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苏眉把手里那包药材递给旁边的丫头,弯腰提起药箱。药箱是前一天晚上重新整理过的,上层放着银针包、几包常用的药材、一卷纱布,下层夹层里藏着一根细铁签。
陈涉连夜磨好的,比银针粗一圈,韧性刚好,弯成直角能当撬片用。
她关上箱盖,提起来跟在管家后面上了轿。
都尉府在城东,比雍王府大出三倍不止。
三进的院子青砖黑瓦,门前的石狮子刷了新漆,门口站岗的兵丁看见管家领着个提药箱的女人进去,眼神扫了一下就放行了。
苏眉跟着管家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二进正厅。
裴敬不在,厅里只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但眉目还算周正,就是那种一看就是被惯着养大的公子哥儿。
他看见苏眉进来,原本歪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正了一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挑起来一个弧度。
“你就是药摊那个苏娘子?我爹说你会治咳喘?”
裴玉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尾音往上飘着。他朝苏眉招了招手,伸出来的那只手腕细白,五指指尖发青。
苏眉一眼就看出来是常年血氧不足导致的末梢发绀。
“来来来坐这儿,给我看看脉,看准了有赏。”
苏眉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把药箱搁在脚边,正要去搭裴玉的脉,裴玉那只伸出来的手忽然翻了个方向,朝着她搭脉的手腕伸过来,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苏娘子手真细……”话音没落,苏眉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根银针,三寸长的针身在指间一转,精准地扎进了他虎口的合谷穴。
裴玉“嗷”了一声,那只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弹。
合谷穴扎进去半寸,酸麻胀痛四感齐发,他那只手整条胳膊都在抖,脸都白了。
苏眉神色如常地把银针收了回来,在袖口的布上擦了擦,语气平平地说了句:“裴公子,这是合谷穴,治咳喘的要穴。第一次扎会酸一些,后面就好了。”
裴玉捂着虎口瞪着她,嘴张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
他那只手还在一抽一抽地抖,但咳喘确实比刚才进门时听起来平了一些。
合谷穴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原穴,泄肺气之实,短时间刺激确实能让支气管痉挛缓解一瞬。
裴玉自己也感觉到了那口气顺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变成了将信将疑,最后哼了一声把手放了下来:“……行,你扎。但你下手轻点。”
苏眉这才正式搭了他的脉。
脉浮而滑,寸口偏数,肺经有热,但根子不在肺——脾土不足、肺金失养,凉州冬天干冷风沙大,每逢入冬必犯,咳得狠了就喘,喘得狠了整夜坐不起来。
苏眉把完脉问了几个问题。
几岁开始犯的、发作的时候有没有痰、痰的颜色是白是黄、夜里重还是白天重。
裴玉虽然还捂着手虎口,但被她一串问题问下来,老老实实答了。
苏眉收回手站起来,说需要看裴公子过去几年的旧医案,对照一下病程变化才能定方子。
裴玉叫了管家来带路,说带苏娘子去书房旁边的库房找找旧档。
管家犹豫了一下,裴玉挥了挥手说“一个大夫能拿什么”,管家便不再多话,领着苏眉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到了东跨院的一间厢房门口。
管家开了锁推开半扇门,里面塞满了箱子柜子,灰尘厚得一步一个脚印。
苏眉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锁定了墙角那口樟木箱。
箱子不大,漆面深褐色,落满了灰,上面压着一摞旧书,看得出来很久没人动过。
苏眉让管家去书架那边帮她找“两年前的脉案册子”,管家转身过去翻了,苏眉趁他背对着自己,弯腰把那摞旧书轻轻挪开。
樟木箱上挂着一把小铜锁,苏眉从袖中摸出陈涉磨的那根细铁签,插进锁孔试探了两下,锁芯没有锈死,铜舌弹动的感觉很清晰。
她手腕微微转动,把铁签弯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往里顶了一息。咔嗒一声。
苏眉掀开箱盖。
最上面躺着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用墨笔写了四个字——谢氏医案。
她迅速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字迹。
符号。
满篇都是跟母亲那本残册上一样的暗语符号。
她合上手札塞进药箱夹层里,把樟木箱盖好铜锁原样扣上,那摞旧书也搬回了原位。
管家还在书架前翻着,嘴里嘟囔着“怪了上次明明放在这里的”。
苏眉提着药箱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的旧册子:“找到了,这本就行。裴公子我明日再来复诊。”
管家愣了一下接过那本册子,苏眉已经提着药箱转身往院子里走了。
出了都尉府大门的时候,她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药箱在她手里晃着,箱底夹层里那本手札的重量贴着布面,隔着箱板也能感觉到。
苏眉抿了抿嘴,往雍王府的方向走去,走进了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