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眉去正房给萧衡施针的时候,发现他把那封信从西厢拿过来了。
信纸铺在桌面上,压平了,边缘的褶皱用什么东西熨过的样子,四角各压着一块镇纸。
苏眉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先让他把袖子卷上去。
银针落下去的时候萧衡的手臂绷了一下,针尖刺破表皮进入肌肉层,苏眉捻转了两下等针感走顺了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肘窝到指尖那一段的血管明显比半个月前鼓起来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贴在骨头上的枯瘪样子。
苏眉拔针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他的脉,沉而有力,虽弱但不再细涩。
“毒清了三成了。”
她说,“紫河车还能再撑五天,五天后周伯如果还没从城外收回来,就得想别的办法。”
萧衡嗯了一声。
苏眉把银针收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催他。
她知道他昨晚把事情摊开说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压在后面。
她坐在那里等,看着外面的天光慢慢把窗纸照亮。
萧衡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眉以为他今天不会往下说了,他才开了口。
声音比昨晚更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三年前我还是太子。那年春天我母后忽然病重,太医院开的方子每日送进内宫,喝了大半个月不见好转反而加重了。”
“我当时已经在查贵妃那边的账,查到了郑家通过庆丰药行往宫里供的药材出了问题,还没来得及往上递,宫里先传出了消息。说我在东宫设了巫蛊,咒父皇早死。搜宫的人从东宫书房的地砖下面挖出了写了生辰八字的人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
“那些人偶我从来没见过。但从地砖下面挖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的土是新翻的。我前一天才让人把那片地砖重铺过,周伯铺的,他记得很清楚。”
“你当时怎么做的?”苏眉问。
“我跪了御书房三天三夜,父皇没有见我。第三天的旨意下来,废太子,贬凉州,即刻出京。”
萧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菜谱,“我没有来得及见我母后最后一面。我出京的那天早上,宫里传来消息说她走了。我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苏眉没有说话。
她看着萧衡放在桌面的那只手,指尖按着桌沿,压得很紧。
那封信还摊在桌上,水渍洇模糊的那一行字旁边,谢氏的笔迹写着“慎防长线”。
苏眉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落在萧衡脸上:“我母亲被人从太医院逐出去的时候,跟你说皇后之毒有问题。她说是一盘长线局,目标不止是皇后,最终指向的是太子。你觉得,下毒的人和给你下乌头霜的,是同一个?”
萧衡的手松开了桌沿。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指腹沿着折痕慢慢摩挲过去。
“裴敬是郑明的人。郑明是贵妃的弟弟。乌头霜是从裴敬府上管家的手递进我府里的。而你母亲当年查到的庆丰药行,背后的东家也是郑家。”
他抬起头看着苏眉,“三年前我查到了一半,被人打断,扔到了凉州来。三年后郑家的人在凉州往我饭食里下毒。你说是不是同一个?”
苏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上映着枯枝的影子,院子外面传来周伯带着那几个露宿百姓在扫雪的声音,扫帚刮着青砖地面沙沙的。
她背对着萧衡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手里还有当年查郑家的东西吗?”
“有一些。账目不全。”
萧衡说,“我出京的时候所有案卷被收走了,只来得及带出一本。就是你昨天晚上看的那本凉州府库的记录。京城那边的药材供应链,我只能凭记忆复述,没有实物证据。”
“那就先不急着碰京城。”
苏眉走回桌边坐下来,“你在凉州查了三年,裴敬的账摸清楚了。你的人除了周伯还有多少能用的?”
萧衡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这次比刚才真实了一些,像是意外她会问到这个。
“暗的还有几个。不多,但能办事。前天那个姓陈的,你留神看,他今天应该会过来。”
正房的门响了两下,周伯推门探进半个身子:“王爷、苏娘子,外头来个人,说是姓陈,找王爷的。”
萧衡点了下头,周伯便让开了门。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个头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无声。
他进门后在门口站定,先看了苏眉一眼,然后才向萧衡抱了下拳:“王爷。”
萧衡没有介绍太多,只对苏眉说了句:“他叫陈涉。”
陈涉对苏眉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苏眉站起来收拾银针包往外走,经过陈涉身边的时候那人往旁边侧了一下让出过道。
他的腰侧衣摆下沿有一个不明显的硬块轮廓,苏眉知道那是刀。
她没停步,出了门往厨房去了。
刘婶正在熬粥,见她进来问了句今天药摊还去不去,苏眉说去。
她站在灶台边把银针包重新理了一遍,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从萧衡嘴里听到的那些东西。
郑家、庆丰药行、皇后之毒、巫蛊案、乌头霜、裴敬。一圈合上了,像一条首尾相接的链子,三年前有人在京城掐断了它,三年后它在凉州又接上了。
苏眉把银针包揣进怀里,从厨房端了一碗热粥,推开后院的门进了那间住着露宿百姓的屋子。
里面十几个人正在分粥,见她进来都站起来。
苏眉扫了一圈,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说了一句:“吃完了跟我出去。今天有新的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