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萧衡跟苏眉说“你今天起别出府了”的时候,苏眉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药摊上三百多号人等着喝药,我不去,他们今天喝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萧衡没有喊她回来。他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西厢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她弯腰整理东西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苏眉照常开了府门往外走。
她身后跟了六个人,昨晚安顿在柴房旁边的那些露宿百姓里挑出来的,三个男的三个女的,年纪都不大,看着瘦但眼睛有光。
苏眉昨晚跟他们说好了,愿意干活的就来,她不发工钱但管三顿饭,学认药材、分装、维持药摊秩序。
六个人没有一个犹豫的,天没亮就蹲在后院等她了。
药摊上今天的队伍比昨天又长了一截。
苏眉到了之后让那三个男的去搬柴生火,三个女的跟着她认药材。
她从布袋里抓了一把甘草,让他们挨个闻味道记颜色,又抓了一把干姜让他们掰开看横截面,什么算好的什么算受潮的,一点一点讲。
六个人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能上手分装了。
苏眉站在锅前面熬药的时候余光扫到队伍里有几张脸不太对。
那几个人的穿着和周围的百姓差不多,灰扑扑的棉袄,脏兮兮的袖口,但他们站着的姿势不一样,腰板太直了,眼神也不往锅里看,一直在扫别的地方。
其中有一个人的靴子露了一截出来,乌面厚底,不是凉州本地人穿的样式。
苏眉收回视线,手里的木勺照常搅着锅里的汤,嘴上还在跟旁边帮忙的小丫头说“甘草煮到汤色淡黄就行,太深了就苦了”。
她没让那几个人看出来自己被发现了。
裴敬的人要来看那就看,她熬她的药,她的人学她的东西,她照常收摊回府,像什么事都没察觉一样。
傍晚收摊的时候苏眉多做了件事。
她让周伯搬了张破桌子放在药摊旁边,桌面上铺了块干净的布,摆了一排小碗。
她告诉排队的百姓,明天开始每天最后一锅汤分完以后,有咳嗽发热的可以留下来让她单独把脉。
不收钱,药也是锅里的药,就是想看看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方子需不需要调。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几声,但很快有前些天被治好的老妇站出来说“苏娘子把脉准得很,我那孙子就是她看好的”,后面的人就不说话了。
苏眉收拾东西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雍王府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厢的灯灭着,但正房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推开门,萧衡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脸上是她见过的最难看的脸色,铁青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压着的东西像是要往外渗但被他硬按住了。
桌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一口没动。
苏眉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进去把药碗端起来摸了一下碗壁,凉了。
她把碗放回去,自己先开了口。
“裴敬的人今天混在队伍里看了我一天。三个,一个在东边巷口,两个排在队伍中间轮换着排队。”
她说完在萧衡对面坐下来,“他越不想让我在外面露面,我越要露面。他在明我在暗?不对。裴敬以为我在暗处躲着,以为我治好了你就会缩回府里不再出去——但我偏要走到明处去。”
“你装病三年没人动得了裴敬,说明暗处动不了他。那就换一条路——让凉州百姓都认识我,让他裴敬动手之前要掂量掂量,当街杀一个全城百姓认得的女人,要拿什么堵住这三千张嘴。”
萧衡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她把话说完。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从她推门进来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苏眉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当响。
萧衡忽然开了口。
“你比你母亲胆子大。”
苏眉顿住了。
她接收的原主记忆里母亲谢氏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坐在窗下捣药的背影,一双手和一把药杵,连脸都是朦胧的。
萧衡说这句话的语气。
不是推测,不是猜测,像是他认识谢氏本人,拿她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做了一个比较之后得出的结论。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解释。他端起那碗凉药看了一眼,仰头喝了下去,苦得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身往卧房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明天我让周伯多给你带一个人跟着。姓陈,以前在我身边做过事,能打。”
苏眉站在正厅里看着他进了卧房的门。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往里面去了,然后是一片安静。
苏眉转身回了西厢。
她点亮油灯在箱子前面蹲下来翻。
原主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没穿过的绣鞋、一只妆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苏眉把箱子底部的衬布掀起来,手指摸到了硬硬的边角。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已经泛黄了,封口处残存着一点干涸的浆糊。
她把信展开,里面写的字不多,是一种很急很潦草的笔迹,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仓促写下的。
苏眉一眼扫过去,大意是说若有一天能到凉州就去寻一个人姓萧名衡。
她看到这里手指紧了一瞬,然后把信纸翻到最下面看落款。
落款处没有署名,但盖着一方印。
很小很淡的一枚,印泥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个轮廓。
苏眉就着油灯的光辨认了很久,认出了上面那几个字的形状。
太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