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疫情在苏眉接手药摊的第五天进入了一个更难熬的阶段。
药摊前排的队伍没有缩短反而更长了因为消息传出了城周边村子里的病人都往城里赶。
苏眉每天从清晨站到天黑回家的时候手指冻得打不了弯回了府还要给萧衡施针再给自己熬一碗姜汤灌下去才能睡。
周伯跟了她几天脸上明显瘦了一圈眼眶青黑但每天照旧跟着跑前跑后没有一句抱怨。
那天晚上比往常收摊晚了一个时辰。
锅里的汤分到最后不够了有几个从城外赶来的村民空着碗排在末尾苏眉让周伯把剩下的药渣又添水煮了一道虽然药力淡了总比没有强。
等她最后把灶火浇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从西边城墙的方向吹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周伯把锅和碗收进旁边临时搭的棚子里盖好布出来走到她身边说走罢苏娘子回府吧。
苏眉裹紧了外面那件灰布短袄跟着他往回走。
白天踩化了的雪在夜里重新冻成了冰路面滑得像抹了油她走得很慢周伯走在前面一步一回头地照应着。
拐进雍王府所在的那条巷子时苏眉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巷子拐角的一处破庙墙根下有人。
她听见了哭声。
很小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敢放大但断断续续地从墙根那边传过来。
苏眉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是孩子的声音混杂着一个女人低低的抽泣和一个男人压抑着的闷喘。
周伯也听见了他往后撤了半步低声说了句苏娘子别管了咱们回去。
苏眉已经拐进去了。
破庙早就没了屋顶只剩三面半截土墙。
墙根下挤着三个人一个男人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一个用破袄裹住的女人女人怀里又抱着一个小东西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小东西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男人看见有人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用自己身体挡在了女人和孩子前面。
苏眉蹲下来离他们两步远没有伸手先开口说了一句:“我是大夫。”
男人盯着她看她的脸她的衣服她身后跟着的周伯。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冻裂的口子结了黑紫色的血痂。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了一点肩膀把怀里的女人稍微侧开了一些让苏眉能看见那个孩子。
孩子大约两三岁闭着眼睛小脸潮红额头烫得隔着两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苏眉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脉跳得又快又浮像是烧进了肺里。
她又摸了摸孩子的手心冰凉指尖发紫这是高热不退导致末梢循环受阻如果今晚不处理下去这孩子撑不到天亮。
苏眉站起来转头对周伯说回去拿药包和棉被。
紫河车还剩一小撮够一剂就抓那个再去厨房拿一罐烧酒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跑着去。
周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看见苏眉的表情把话吞了回去转身就跑。
他的棉鞋在冰面上打了好几个滑但没摔倒很快就消失在巷口了。
苏眉脱下自己外面那件灰布短袄。
她里面只剩那件旧嫁衣和一层薄中衣风从破庙的墙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但手没停。
她把短袄裹在了孩子身上然后伸手去解自己嫁衣的腰带想把外袍也脱下来。
那个男人伸手拦了她一下嘶哑着说了句“姑娘你自己……”苏眉把他的手拨开了:“孩子烧得太高衣服裹不住热我用棉袄裹他能压一点是一点。”
她把嫁衣也脱了下来搭在短袄外面两层衣裳把孩子整个包住了。
女人从男人怀里探出头来一张枯瘦的脸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眼睛肿得像核桃看着苏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眉在破庙的残砖里翻到一块干净的砖面坐了下来把孩子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掌心覆着他的额头。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身上只剩一件薄中衣冷得牙齿轻轻磕碰但她没动就一直那么坐着用手心贴着孩子的额头数他的呼吸。
周伯跑回来的时候喘得像拉破的风箱怀里抱着棉被药包和一罐烧酒。
苏眉接过来先给孩子灌了药。
孩子吞咽困难苏眉用一根洗干净的手指抵在他下颌关节处轻轻一压让他的嘴微微张开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往里送。
喂了大半碗孩子呛了一下咳出一点药水但咽下去了。
苏眉把烧酒倒在布上给孩子擦手脚心窝和腋下反复擦了三遍。
男人的女人在旁边看着从抽泣变成了安静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声音了。
那一夜苏眉没有回府。
她守在破庙里每隔两刻钟给孩子喂一次温水用烧酒擦一遍身子到后半夜孩子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额头的温度摸着降下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孩子睁开了一次眼睛喊了一声娘又闭上了睡沉了。
女人扑过来搂住孩子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浑身发抖男人跪在地上头抵着地面膝盖碾在碎砖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苏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腿。
她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外面的巷子愣住了。
巷子里站了十几个人。
面黄肌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蜷着破袄有的抱着包袱看样子都是从城外村里跑出来的露宿者。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后半夜也许是听见了哭声看见了火光。
他们站在晨光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眉和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苏眉把棉被叠好搭在臂弯里拎着空药罐和周伯一起往外走经过那十几个人身边的时候他们都往旁边让了让没人拦也没人说话。
当天药摊开摊的时候苏眉刚到就看见摊前排着两条队。一条是领药的一条是站着不动的。
站着不动的那条就是破庙门口那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昨晚那个男人他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脸已经不红了睁着眼睛看来看去。
男人走到苏眉面前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哑着嗓子开口了。
“苏娘子我们没地方住能跟着您干点活吗?”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身后那些同样破衣烂衫的面孔,“给口饭吃就成。什么都干。”
苏眉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双眼睛。
风又起了卷着巷子里的雪尘从他们脚边打着旋过去。
苏眉把药罐放在桌面上转头对周伯说:“多熬一锅粥。”
然后她看着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先把孩子安顿好。明天再说干什么活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