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第二天早上没去药摊。

她让周伯把府里所有人叫到前院来。

周伯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苏眉说先叫人来再说。

周伯没再多问挨个去敲了门。

厨娘刘婶从厨房出来两手湿淋淋的在围裙上擦着嘴里嘟囔说还炖着粥呢叫过来干嘛。

杂役小六从后院跑过来的鞋都没穿利索踩着一只棉鞋一只单鞋。

门房老郑腿脚不好杵了根棍子慢慢挪到院里。

加上周伯一共四个人。

苏眉站在正房廊下看了一圈萧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碗药慢慢喝着。

苏眉等人到齐了开了口。

她说今天只查一件东西不牵连家眷自己站出来她只赶人不送官。

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苏眉没再重复。

她直接走到刘婶面前问她府里每日的汤药是谁去抓的谁负责煎谁端进去的。

刘婶被她的步子逼得退了一步说抓药是周伯抓周伯每五天去一趟药铺回来把药包给她她就搁在厨房架子上每日午饭后烧火煎一剂煎好了灌进壶里让小六端到正房去给小六端进去他还要看着王爷喝完把碗收回来。

苏眉听完转头看小六小六大约十七八岁瘦得一把骨头站在那里两只脚在棉鞋和单鞋里倒换着站不住似的不停地晃。

他说是每天端进去端进去的时候王爷醒着就看着喝完不醒就搁在床头等周伯喂。

苏眉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去了。

厨房不大灶台靠东墙砌着一张旧木架子上摆着几排瓶瓶罐罐调料和药材混在一起放着。

苏眉挨个打开闻一罐盐半罐酱一包晒干的陈皮半瓶花椒。

她掀开灶台角落一块松了的砖露出下面的地面灰扑扑的落了一层油垢。

砖缝里塞着一个东西油纸包的很小的一个小包跟当初在萧衡药箱里发现的那个一样。

苏眉用指尖把它夹出来放在灶台上摊开闻了一下乌头霜气味浓淡和药箱里那包几乎一样。

她把那个油纸包端出来走到前院。

刘婶看见她手里那个东西脸色立刻变了嘴唇抖了抖说那那不是我放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苏眉没问她直接看向小六。

小六脸色比刘婶还白他本来就在晃现在晃得更厉害了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水他的棉裤膝盖那一块立刻洇湿了。

“是裴都尉府上的管家给我的。”

小六的声音从抖变成哭腔断断续续的，“去年腊月他找上我说我在赌坊欠的债他替我还……还了三十两让我把这个掺进王爷的药里……他说不多掺每次就那么一小撮用指甲刮一点就行人死不了就是拖……拖久了就跟病一样看不出来……我不干他就要把我送官我赌钱的事够挨板子了……”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蜷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伯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握着拳头的指节嘎吱响。

刘婶张着嘴往后退了半步靠上了厨房的门框老郑站在院子门口拄着棍子低着头不说话。

苏眉蹲了下来。

她把那个油纸包放在小六面前的地上问了一句：“你每次往药里放了之后剩下的东西放回哪里？”

小六哭着说是放回灶台砖底下剩下的包好塞回去。

苏眉又问他裴敬的管家多久来找他一回小六说没有定期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就来看看王爷死没死。

苏眉站起来把小六从地上拽起来让他回屋去等没有她的话不许出房门小六踉踉跄跄走了。

苏眉又看了一眼刘婶让她把厨房所有药材清一遍凡是没有周伯经手的东西全扔了。

刘婶点着头跑回厨房去了。老郑不用苏眉开口自己慢慢回了门房。

院子里只剩下苏眉和周伯还有坐在廊下一直没出声的萧衡。

苏眉走回廊下在萧衡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手里还捏着那个油纸包。

风从院墙上面灌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散了她也没伸手去拨。

“裴敬想让你死。”

苏眉说，“但他又不敢让你死在明面上。慢性毒造心疾而亡的假象三年三个新娘也是这个路子死因都是心疾查不出外伤查不出毒物痕迹。他要把你变成一个病死的废太子慢慢死掉那样谁都不会追究。说明朝中还有人保你只是保得有限。保你的人能拦住他不让他明着动手但拦不住他私底下做手脚。”

萧衡手里的药碗一直端在嘴边但没喝。

她说到“朝中还有人保你”的时候碗沿停住了。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海棠树的枝条在风里刮过来刮过去刮得窗纸扑扑响。

苏眉说完也没等他接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蹭的灰往厨房走去看刘婶清药材了。

她走之后萧衡把药碗放了下来碗里的药已经凉了但他没让周伯去热。

他坐在廊下很久那碗药端起来放下反复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搁在了椅子扶手上。

枯枝还在风里刮窗纸还在扑扑响天阴沉沉的不出太阳也不下雪就那么干冷着。萧衡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裴敬。

朝中有人保你。

保得有限。

他嘴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后面那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然后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步子比前两天稳了一些至少没有再扶着门框喘。

周伯在后面跟着他把那碗凉药端走了。

进门的时候萧衡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里面灯亮着苏眉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正在弯腰翻着什么东西。

萧衡收回视线跨过门槛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