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流淌,客房内只有一盏孤灯。程维夏面前摊开着更为艰深的案例解析,挫败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这些冰冷的商业逻辑,似乎筑起了一道她无法逾越的高墙。
“用钻石的思维方式看问题……”
路子烨的话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烦躁强行压下。钻石的思维?她唯一精通的,是鉴赏的思维。看穿真伪,解读细节,感知作品背后欲言又止的故事。
既然正面的强攻无效,她决定彻底放弃阅读,转而进行观察与解构。她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不再试图理解每一个术语,而是将整页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视作一幅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作——那些交叉的箭头是狂放的笔触,资金流向是色彩的叠加与覆盖,复杂的框线是画面的分割。
奇迹般地,当她切换到鉴赏模式,某种更深层的直觉开始苏醒。
一幅精妙的画作,构图必有内在的平衡与张力;一份精心伪造的商业文件,无论伪装得多好,其构图也必然会在某个细微处流露出不自然的刻意或断裂。
她凭借被无数顶级艺术品淬炼出的、对完整性与和谐性近乎苛刻的直觉,快速定位着书上那些不和谐的构图节点——某些资金回流的路径过于完美,像临摹过度的笔触;某些关联方的出现显得突兀,如同画面上不该存在的一抹异色。
一股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战栗掠过脊背。她不再是被动的阅读者,而是主动的解构者与鉴定师。她用审视一幅待鉴定古画的眼光,审视着这些文件,寻找伪造的笔触、后添的笔墨以及逻辑上的时代错位。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父亲程建明或许不够精明,但向来谨小慎微,如此巨大的资金窟窿,绝非一日之寒。她立刻打开那台权限受限的笔记本电脑,将焦点锁定在程氏破产前三个月内,最大的一笔异常资金流向上。她像追踪一幅名画在历史中的流转记录一样,尝试追踪这笔钱的去向。
搜索举步维艰。时间在鼠标点击声中悄然流逝。终于,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篇语焉不详的行业分析角落里,一个缩写被反复提及——远航资本。
这个名字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迫不及待地在内部系统中输入了这个名字。
下一秒,一个刺目的红色警告框弹了出来:
【权限不足,访问被拒绝。】
一股无力感再次袭来。就在她最困惑时,一封匿名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她大伯程宏远与一位气质美艳的女人相谈甚欢的合影,配文模糊地提到“林氏集团代表”。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
程维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合上电脑屏幕。
“请进。”她稳了稳心神,应道。
门被推开,路子烨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依旧穿着白天的衬衫,只是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少了几分严谨,多了些许慵懒的疲惫。
“还没睡?”
“在看案例。”程维夏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像是做坏事被抓住的孩子。
路子烨走进来,将咖啡放在她桌上。“双份糖,提神,但别指望它能让你立刻看懂那些东西。”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程维夏微微一怔。
他怎么会知道她需要提神?又怎么会记得她喝咖啡要双份糖?
“谢谢。”她低声道。
路子烨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书桌旁,手指随意地拂过那几本厚重的案例书。“看出什么了?”
程维夏犹豫了一下,决定坦诚部分发现:“程氏破产前,有一笔很大的资金流向不太正常,关联方好像是一个叫远航资本的机构。但我查不到更多信息。”
她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路子烨拿起最上面那本案例书,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上。“查不到是正常的。远航资本是境外注册的离岸公司,股权结构复杂,真正的控制人藏在至少五层嵌套协议后面。”
他抬眸看她:“你的方向没错,但工具不对。用沙滩上的木棍,挖不到深埋地底的宝藏。”
“那我该怎么办?”
“先把这些基础案例看懂。”他将书放回原处:“学会分辨什么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什么是精心伪装的财务陷阱。否则,就算我把证据放在你面前,你也只会被表面的假象迷惑。”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钻石上,意有所指:“钻石的价值,不仅在于坚硬,更在于它能折射光线,让隐藏的切面无所遁形。你现在,连光都还没找到。”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要拉门的那一刻,程维夏忍不住追问:“那你呢?你找到光了吗?你知道远航资本背后是谁吗?”
路子烨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有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你不知道的,也比你以为的危险。”
“程维夏,在你学会足够自保之前,有些黑暗,最好别直视。”
说完,他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程维夏,和那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轻微的苦涩之后,是强烈的回甘和席卷而来的清醒。
路子烨没有否认远航资本有问题,他甚至知道更多,但他似乎在警告她,阻止她深入。
是保护,还是……他本身也深陷在这片迷雾之中,有所顾忌?
她放下咖啡,重新打开电脑,目光变得坚定。
他越是不让她看,她越要看。
这个念头驱使她再次尝试。然而,就在她从一个境外网站试图深挖时,屏幕突然一黑——【权限越界,操作已被记录并终止】。
又是权限不足。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程维夏的脑海。她忽然想起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路子烨给了她一台权限受限的电脑,一个唯独上了锁的抽屉。他到底想让她看什么,又想隐藏什么?
这种被无形之手控制着信息获取的感觉,让她对那个实体的锁也产生了更强烈的好奇与不甘。
几乎是同时,客房的门被再次敲响,比刚才急促了些。
程维夏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关闭警告框和所有页面。“请进。”
路子烨去而复返,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她刚才的所有操作。
“好奇心太重,有时候会触发警报。”
程维夏脸颊微热,有一种被当场抓获的窘迫。
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早点休息。记住,在你学会游泳之前,离深水区远点。”
门再次关上。
——
书房内,路子烨看着平板上【用户“程维夏”触发三级权限警报】的记录,眸色深沉。
他端起手边的威士忌,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鱼儿,不仅开始游向深水区,而且似乎……找到了一种她自己独有的、危险的感知水流的方式。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助理:
“把给程助理准备的那份关于镜像与远航资本关联性的初步分析报告,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另外,明天约见一下宏远集团的程宏远先生,就说……关于他侄女这几天的进步,我想和他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