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23日凌晨两点十六分，海岬上的雨已经下了四个小时。

七六二试验站建在山崖尽头，主机房的玻璃被风吹得不断发响，窗外没有灯，只能看见天线阵顶端的红色障碍灯，一明一灭。屋里的三台风机全开着，热气还是散不出去，继电器每跳一次，控制台下面便传来一声闷响。

周海生把认证卡插进卡槽，绿色指示灯亮了三次，屏幕右上角显示两点十三分，墙上的机械钟已经越过两点十六分，岸台报时也比系统时间快了三分钟。

有人改了站内时标。

三分钟足够避开人工复核，让一条藏在正常数据里的认证链提前进入启明一号。

周海生关闭自动校时，重新输入岸台时间。屏幕闪了一下，任务栏里出现两行字：标准认证上传，第二认证链完成。第二条任务没有项目编号，也没有审批单位，执行签名却是QH-17，这是他的权限。

金属门外响起三下敲击，高成峻的声音压过机柜的风扇声：“周工，别再查了，按原流程发完，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周海生没有出声。

“你妻子还在市一院，我让车停在南门。现在出来，还赶得上。”

操作台右侧压着一张去市区的车票，发车时间是一点四十分。妻子傍晚打来电话，只说医生把手术提前了，让他忙完就过去。周海生当时正在查一组异常信号，答应得很快，挂断后才想起，自己连她住在哪间病房都没有问。

北墙的检修板已经卸下，风道外的滤网也被拆了。钻进去，爬过十二米风道，再翻过后墙，他用不了半分钟就能离开主机房。高成峻连逃生的路都给他准备好了。

周海生把车票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打开控制台底层目录。陈鸣留下的废止程序还在，七段指令中，前六段已经进入发送队列，最后一段缺十二位动态参数。参数随着卫星轨位变化，只能在启明一号进入波束后计算，站内公式被人删了，纸质手册少了最后两页，岸台值班席始终没有回应。

门外再次传来敲击声，这一次已经变成了撞门。

“还有四十秒。”高成峻说，“你走出来，谁都不用死。”

周海生戴上耳机，试验信道里只有密集的底噪。六天前，他第一次在这个信道里听见那个年轻男人，对方知道QH-17，知道市一院的床号，也知道他藏在工具柜里的那台收音机。第三次通信时，年轻人叫了他一声爸，周屿从小一着急，句尾就会吸一口气，那个人也有同样的习惯。

墙上的秒针走到五十，启明一号进入波束。

频谱底部升起一条极细的载波，呼号识别栏自动跳出QH-17。周海生握住发射键，耳机里的杂音被压低，一个年轻男人急促地说道：“爸，听完整，最后十二位参数，我只读一遍。”

第一组数字传来，周海生右手录入，左手压住不断回弹的确认键。门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高成峻正在外面撬门。第六位参数输入时，屏幕提示第二认证链开始预装；第九位输入时，备用电源自行接入，电流表的指针越过警戒线。

“还有三位。”耳机里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周海生按下校验键。控制台停顿半秒，屏幕中央出现两个选项：退出任务，发送废止指令。

风道就在身后，南门外有车，市一院的灯应该还亮着，只要转身，他能活着走出去。

门锁崩开之前，周海生按下了发送键。

发射机全功率启动，机柜里传出连续的爆响。十七秒的信道迅速收窄，年轻男人在强噪声中又喊了一声爸，周海生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屏幕已经弹出执行结果：第二认证链废止，隐藏认证失效。

高成峻撞开金属门时，周海生把认证卡和运行记录塞进防水袋，推进控制台下方的检修孔。机柜顶部已经起火，消防喷淋没有启动，主电源也失去了控制。

两点十七分十五秒，七六二试验站失去全部信号。

事故调查报告认定，值班员周海生擅自修改站内时间，违规启动大功率发射机，造成设备爆炸和卫星试验中断。报告没有记录第二认证链，没有提到高成峻进入过主机房，也没有收录那段持续十七秒的通话。

周海生的名字被写进事故责任栏。

这份结论维持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