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山国来了两位名医,风尘仆仆,衣裳上沾着霜。
皇上亲自召见,满朝文武屏息等着。
那二人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太医署铺开了图纸,他们将病症细细推演。
直到第三日,一位姓姚的医者终于抬起了头。
"查明了。"他说,声音沙哑却笃定。
"蓝生源于尸毒,由腐肉入血,借血脉而传。"
他展开一卷旧简,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批注。
"先前边境战火,流民四散,无以果腹。"
"有人挖了掩埋的腐肉烤来吃,毒素便入了体。"
"这毒潜伏数月,一发则不可收。"
谷雨坐在翰林院听着转述,猛地拍案站起来。
"我早该想到,"他攥紧了拳,"那些流民——"
他先前写过条陈,猜测与腐物有关。
可他不知道解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宫中派了快马,将药方送至各坊。
第一道方子是外洗,药水滚烫。
"艾草、菖蒲、苦参、明矾,四味同煮。"
"每日浸泡手脚一刻钟,冲刷浅层蓝毒。"
"可阻滞毒素沿四肢往躯干蔓延。"
第二道是内服,黑豆为主药。
"黄连、金银花、马齿苋、黑豆,熬成浓汤。"
"一日三服,黑豆中和血中蓝毒。"
"金银花清血中毒气,马齿苋凉血。"
第三道外敷,薄荷膏调和白矾。
"涂抹指尖、手腕、一切毒素蔓延处。"
"可减缓蓝毒沿血管上行之势。"
我抄下这些方子,手都在抖。
有救了,那些指尖刚泛蓝的人有救了。
可姚医者补了一句话,像冰水浇头。
"然病入膏肓者,五脏已损,药石罔效。"
"蓝毒入髓,神仙难救。"
他合上药箱,眼底有深深的倦色。
满殿寂静,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
然后他说了句让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病入膏肓者,不可留,以免传与他人。"
"着各坊排查,重病者——处死。"
朝堂炸了锅,谏官们扑出来跪了一地。
"陛下不可!此乃草菅人命!"
"染病非其本愿,何忍杀之!"
也有支持的大臣说疫病不除全城陪葬。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我坐在家中听着消息,浑身发凉。
处死。那两个字像钉子钉进耳朵。
母亲若是活着,到了那地步也要被处死么。
她那样温柔的人,最后要被官兵带走么。
我闭上眼,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那些人自己也不想生病,谁想死呢。
他们染了蓝毒,躺在榻上等药方。
好不容易盼来救治的法子,却被告知没救了。
没救了就要被杀,这算什么。
我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父亲在朝中没说话,回来也只是沉默。
晚间他忽然问我:"你觉得皇上的决断如何?"
我看着父亲,他眼里有血丝,下巴上青茬冒出来。
"不对。"我说,"不该杀他们。"
"他们也是人,活生生的人。"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日,唐似卿奉命带兵去各坊。
他一身甲胄,腰悬长刀,走在晨雾里。
可到了第一户人家,他就下不去手了。
那家躺着个老汉,浑身蓝色斑驳。
见官兵来了,老汉挣扎着坐起来。
"官爷,求您宽限几日,我儿快寻到药了。"
唐似卿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老汉爬下床跪在地上,爬满了蓝斑的手抱住了他的靴子。
唐似卿低头看他,那双手像枯树枝。
"官爷,我不想死,我还没看见孙子娶亲。"
唐似卿慢慢蹲下去,想扶他起来。
那老汉不起来,只是抱着他的靴子哭。
身后跟着的兵士也都不动了。
唐似卿沉默了很久,站起来退了半步。
"当没看见。"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带兵去了第二户,这回是个妇人。
怀里搂着个孩子,孩子也染了毒,蓝斑刚上指尖。
"官爷,要杀就杀我吧,孩子还小,他能好。"
唐似卿看着那孩子,约莫四五岁。
小脸干干净净的,唯指尖有一点蓝。
"孩子才刚开始,药能治好。"妇人哭着说。
唐似卿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他转身出了门,一拳捶在墙上。
"谷雨!"他回翰林院找谷雨,"我下不了手。"
谷雨正在写信,闻言笔尖停了。
"我也不行。"他说,轻轻搁下笔。
那日晚上,谷雨写了一封极长的奏折。
他扶着案几,一字一句写得极慢。
"臣请陛下暂缓处决,先将重病者集中安置。"
"划出城外空地为隔离所,专人看护。"
"医者继续钻研药方,或可寻得生机。"
"人命至重,不可轻弃。"
他写到后来握笔的手都在抖。
唐似卿就在旁边磨墨,眼眶红红的。
奏折递上去那日,皇帝读了许久。
朝中又吵了一整天,太医署也上书附议。
姚医者说他们还在试新方,也许能有转机。
可皇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疫不除,城危矣。朕不忍,却不得不为。"
谷雨接到批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袖中。
"尽力了。"他对唐似卿说。
唐似卿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膝盖。
两个人都没说话,翰林院的灯亮到深夜。
我次日去看谷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皮。
"谷雨。"我喊他。
他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
"小孩来了。"他说,声音虚得很。
"你怎么样?"我问。
"药还吃着,没染上。"他说。
我点点头,在旁边坐下来。
屋里安静得很,只剩漏刻的滴水声。
过了许久,谷雨轻轻说了一句话。
"淮南,这世上有些事,尽了力还是办不到。"
我望着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还是阴的,可云层裂了一条缝。
"我知道。"我说。
"可活着的人,还得往下走。"
他闭了闭眼,嗯了一声。
我替他收拾了案上的纸笔。
墨已干涸,砚台底凝了一层黑。
我把笔洗了,水倒出去,灰灰的一盆。
谷雨歪着头看我做这些,忽然笑了笑。
"小孩长大了。"他说。
我没答,把洗好的笔架回笔山上。
那场瘟疫还在,蓝生还在。
可天晴了,云缝里的光落下来。
照在谷雨的眉梢上,薄薄一层暖。
我想起母亲,想起洛桑。
想起那些跪着求活的人,和唐似卿握不住的刀。
这人间就是这样苦,可总有人在试。
谷雨试了,唐似卿试了,姚医者也试了。
我也得试,好好活着,替那些走了的人。
替那个在草原上念着我名字的人。
光渐渐亮了,我把窗推开一道缝。
风吹进来,带着泥和草的气息。
是雨后的味道,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