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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北边山国来了两位名医,风尘仆仆,衣裳上沾着霜。


皇上亲自召见,满朝文武屏息等着。


那二人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太医署铺开了图纸,他们将病症细细推演。


直到第三日,一位姓姚的医者终于抬起了头。


"查明了。"他说,声音沙哑却笃定。


"蓝生源于尸毒,由腐肉入血,借血脉而传。"


他展开一卷旧简,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批注。


"先前边境战火,流民四散,无以果腹。"


"有人挖了掩埋的腐肉烤来吃,毒素便入了体。"


"这毒潜伏数月,一发则不可收。"


谷雨坐在翰林院听着转述,猛地拍案站起来。


"我早该想到,"他攥紧了拳,"那些流民——"


他先前写过条陈,猜测与腐物有关。


可他不知道解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宫中派了快马,将药方送至各坊。


第一道方子是外洗,药水滚烫。


"艾草、菖蒲、苦参、明矾,四味同煮。"


"每日浸泡手脚一刻钟,冲刷浅层蓝毒。"


"可阻滞毒素沿四肢往躯干蔓延。"


第二道是内服,黑豆为主药。


"黄连、金银花、马齿苋、黑豆,熬成浓汤。"


"一日三服,黑豆中和血中蓝毒。"


"金银花清血中毒气,马齿苋凉血。"


第三道外敷,薄荷膏调和白矾。


"涂抹指尖、手腕、一切毒素蔓延处。"


"可减缓蓝毒沿血管上行之势。"


我抄下这些方子,手都在抖。


有救了,那些指尖刚泛蓝的人有救了。


可姚医者补了一句话,像冰水浇头。


"然病入膏肓者,五脏已损,药石罔效。"


"蓝毒入髓,神仙难救。"


他合上药箱,眼底有深深的倦色。


满殿寂静,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


然后他说了句让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病入膏肓者,不可留,以免传与他人。"


"着各坊排查,重病者——处死。"


朝堂炸了锅,谏官们扑出来跪了一地。


"陛下不可!此乃草菅人命!"


"染病非其本愿,何忍杀之!"


也有支持的大臣说疫病不除全城陪葬。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我坐在家中听着消息,浑身发凉。


处死。那两个字像钉子钉进耳朵。


母亲若是活着,到了那地步也要被处死么。


她那样温柔的人,最后要被官兵带走么。


我闭上眼,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那些人自己也不想生病,谁想死呢。


他们染了蓝毒,躺在榻上等药方。


好不容易盼来救治的法子,却被告知没救了。


没救了就要被杀,这算什么。


我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父亲在朝中没说话,回来也只是沉默。


晚间他忽然问我:"你觉得皇上的决断如何?"


我看着父亲,他眼里有血丝,下巴上青茬冒出来。


"不对。"我说,"不该杀他们。"


"他们也是人,活生生的人。"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日,唐似卿奉命带兵去各坊。


他一身甲胄,腰悬长刀,走在晨雾里。


可到了第一户人家,他就下不去手了。


那家躺着个老汉,浑身蓝色斑驳。


见官兵来了,老汉挣扎着坐起来。


"官爷,求您宽限几日,我儿快寻到药了。"


唐似卿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老汉爬下床跪在地上,爬满了蓝斑的手抱住了他的靴子。


唐似卿低头看他,那双手像枯树枝。


"官爷,我不想死,我还没看见孙子娶亲。"


唐似卿慢慢蹲下去,想扶他起来。


那老汉不起来,只是抱着他的靴子哭。


身后跟着的兵士也都不动了。


唐似卿沉默了很久,站起来退了半步。


"当没看见。"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带兵去了第二户,这回是个妇人。


怀里搂着个孩子,孩子也染了毒,蓝斑刚上指尖。


"官爷,要杀就杀我吧,孩子还小,他能好。"


唐似卿看着那孩子,约莫四五岁。


小脸干干净净的,唯指尖有一点蓝。


"孩子才刚开始,药能治好。"妇人哭着说。


唐似卿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他转身出了门,一拳捶在墙上。


"谷雨!"他回翰林院找谷雨,"我下不了手。"


谷雨正在写信,闻言笔尖停了。


"我也不行。"他说,轻轻搁下笔。


那日晚上,谷雨写了一封极长的奏折。


他扶着案几,一字一句写得极慢。


"臣请陛下暂缓处决,先将重病者集中安置。"


"划出城外空地为隔离所,专人看护。"


"医者继续钻研药方,或可寻得生机。"


"人命至重,不可轻弃。"


他写到后来握笔的手都在抖。


唐似卿就在旁边磨墨,眼眶红红的。


奏折递上去那日,皇帝读了许久。


朝中又吵了一整天,太医署也上书附议。


姚医者说他们还在试新方,也许能有转机。


可皇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疫不除,城危矣。朕不忍,却不得不为。"


谷雨接到批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袖中。


"尽力了。"他对唐似卿说。


唐似卿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膝盖。


两个人都没说话,翰林院的灯亮到深夜。


我次日去看谷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皮。


"谷雨。"我喊他。


他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


"小孩来了。"他说,声音虚得很。


"你怎么样?"我问。


"药还吃着,没染上。"他说。


我点点头,在旁边坐下来。


屋里安静得很,只剩漏刻的滴水声。


过了许久,谷雨轻轻说了一句话。


"淮南,这世上有些事,尽了力还是办不到。"


我望着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还是阴的,可云层裂了一条缝。


"我知道。"我说。


"可活着的人,还得往下走。"


他闭了闭眼,嗯了一声。


我替他收拾了案上的纸笔。


墨已干涸,砚台底凝了一层黑。


我把笔洗了,水倒出去,灰灰的一盆。


谷雨歪着头看我做这些,忽然笑了笑。


"小孩长大了。"他说。


我没答,把洗好的笔架回笔山上。


那场瘟疫还在,蓝生还在。


可天晴了,云缝里的光落下来。


照在谷雨的眉梢上,薄薄一层暖。


我想起母亲,想起洛桑。


想起那些跪着求活的人,和唐似卿握不住的刀。


这人间就是这样苦,可总有人在试。


谷雨试了,唐似卿试了,姚医者也试了。


我也得试,好好活着,替那些走了的人。


替那个在草原上念着我名字的人。


光渐渐亮了,我把窗推开一道缝。


风吹进来,带着泥和草的气息。


是雨后的味道,活的。

差点圆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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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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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泪

作者: 抹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