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的消息是谷雨告诉我的。
那日我去翰林院送书,他难得没有笑。
"西边打起来了,"他搁下笔说,"吐蕃边境不稳。"
我手里的书卷差点滑落。
"吐蕃?"我声音发紧,"哪个方向?"
"河湟一带,"谷雨揉着眉心,"皇上愁了好几日了。"
我眼前忽然闪过那双蓝色的眼睛。
达瓦洛桑,他该不会卷进战火里罢。
"朝廷出兵么?"我问,嗓子里像塞了砂石。
谷雨摇头:"正在议,没那么快。"
我站了许久,他拍拍我的肩。
"你认得那边的人?"他问得随意。
我张了张嘴,终究只说:"认得一个朋友。"
谷雨没追问,递了杯热茶给我。
"且看着罢,未必打到他那里去。"
我攥着茶杯,温热的瓷壁也暖不了指尖。
从翰林院出来,我一路走一路想。
吐蕃那么大,他说的草原辽阔无边。
战火该烧不到放牧的地方罢。
可万一呢,万一他正好在边境。
我甩甩头,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铺开功课,可字全浮在纸上。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心都是西边的风沙。
父亲晚归时,我迎上去问。
"吐蕃战事严重么?"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责备我打听朝政。
"小股骚乱,不至于大动干戈。"
"你别操心,好好读你的书。"
我应了声是,可夜里还是翻了身。
那根树枝我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洛桑,你可得好好的。
你还要读那本千字文,还要写很多字。
过了几日,朝中依然议论纷纷。
谷雨说皇上召了几位重臣密谈。
我远远瞧着宫门进出的官员,心里坠着铅。
可我帮不上忙,我只是个十五岁的学生。
母亲看出我心不在焉,问是不是功课太难。
我说没有,只是近来容易乏。
她给我熬了安神的汤,我喝了只管几日。
日子照样要过,岁考就在眼前。
我若考不中秀才,易家的脸面何在。
父亲虽不说,可我知他盼着我。
我把书卷铺开来,一字一句硬读。
先生讲四书,我抄了整整三遍。
墨磨了一方又一方,手指都染黑了。
可夜里躺下,闭上眼还是那片草原。
我画过一遍又一遍,总也不像。
那河那山那些牛羊,我只是听他说过。
如今那边的草,是不是被马蹄踏乱了。
那边的河水,是不是染了不该染的颜色。
我不敢深想,索性把画纸都收了起来。
堆起功课来读,读得头昏脑胀。
张世杰来找我投壶,我推了。
李元朗约我去郊游,我也没去。
他们就笑我,说易家少爷要成书呆子了。
我笑笑不答,埋头继续抄书。
有时路过翰林院,远远看见谷雨的窗。
他正伏案写着什么,偶尔抬头揉眼睛。
我想进去坐坐,又怕耽误了时辰。
功课还差一截,先生说明日要抽背。
我便转身走了,脚步匆匆的。
谷雨倒来找过我两回,带了些点心来。
"小先生用功呢,"他坐在我对面嚼糕点。
"那是,马上要考了。"我头也不抬。
他凑过来看我写的字,啧啧有声。
"比上次工整了,但还是绣花。"
我白他一眼,他笑着把糕点推过来。
"吃点,饿坏了脑子考什么。"
我捏了一块吃,是他喜欢的桂花味。
他坐了一会儿便要走,说翰林院还有活。
临到门口回头说:"西边的事,还没大动静。"
我愣了愣,知道他特意提这一句。
"谢谢。"我说,他挥挥手走了。
那之后我见他更少了。
晨起读书,午后习作,夜里温习。
同窗们都卯着劲,谁也不肯落后。
我排在头名,压力反而更大。
先生说我破题还不够利落,要多练。
我便每日做三道策论,写到手腕发酸。
偶尔抬头看窗外,春天快过完了。
桃花落了,叶子长得密密的。
西边的消息隔三差五传来。
谷雨差人递过两回纸条,都写"安"。
一个字,我却看了又看。
那张纸条我夹在书里,折得方方正正。
想着洛桑该比我高些了,他正长个儿。
吐蕃的牛乳养人,他许是壮实了些。
我猜他还在读那本书,只是不知读到哪一页。
千字文他该倒背如流了罢。
他学的第一个字是"天",现在该认得许多了。
上回梦中他穿皮袍,牵着一匹马。
他冲我喊:"淮南,来骑!"
我正要跑过去,就给鸡鸣叫醒了。
醒来看见枕边摊着的《论语》,自嘲地笑。
考秀才才是正事,旁的都是空想。
我把梦压下去,继续背"学而时习之"。
备考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入了夏。
蝉鸣聒噪,我额上沁着汗练字。
父亲来看过我两次,只说了句"稳些"。
我知道他满意,但不愿我骄傲。
先生这回押了几道题,我做了又改。
夜里万籁俱寂,只听得见笔尖沙沙。
月光照在窗纸上,薄薄一层白。
我忽然想,洛桑可见过这样的月。
吐蕃的月是不是更大更圆。
他如今睡在毡帐里,还是露天下。
我摇摇头,把念头按回书本里。
再过半月就开考了,不能分心。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温习。
那根树枝被我收进匣子最底层。
等考完了,再拿出来看罢。
到那时西边的风也该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