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旧,晨起读书,午后习字。
父亲说我功课不能落,易家的名声在。
我每日卯时便去学堂,先生讲经我听得认真。
下学回来先写功课,墨磨得手腕发酸。
写完了,院子里那帮同伴早等着了。
张世杰踢毽子最厉害,李元朗投壶总赢。
我跟他们玩,笑着闹着,像什么都没变。
可夜里一闭眼,眼前就浮起那张脸。
白发,蓝眼,瘦瘦小小的模样。
他坐在门槛上等我,像只归不了巢的雀。
梦里他总穿着那件吐蕃袍,冲我挥手。
我追过去,他却越走越远,隐进雾里。
醒了枕边总是湿的,我拿袖子胡乱擦。
那根树枝我收在书匣里,偶尔拿出来看。
先生夸我策论写得好,说我将来必有大成。
父亲看了文章也点头,难得露了笑。
母亲缝了新衣裳给我,说儿子长高了。
我谢过他们,心里却空落落的。
考了第一那日,同窗都来道贺。
我应付着笑,目光却飘向窗外。
西边的宫墙依旧朱红,可那人不在。
以前他总会说“你好厉害”,眼睛亮亮的。
我教他写“人”字,他写歪了,我教他。
“你看,”我写一个给他看,“撇要长,捺要收。”
他照着写,歪歪扭扭一个“人”。
我夸他写得好,他抬头就说:“你好厉害。”
就那么四个字,比先生的褒奖都受用。
如今我学问见长,文章越发老练。
先生当众念我的赋,同窗都侧目。
可我想听的那句,再没有人说了。
夜里我翻那本旧《千字文》,边角都卷了。
我想他现在学到哪了,吐蕃有没有先生教。
他说的草原,风过草弯腰,该有多好看。
他说的河,水清见石,鱼该有多自在。
我铺开纸画了幅画,草地,远山,一条河。
画完了自己看着笑,画得真不像。
我没见过草原,全靠他几句话勾勒。
纸上那片绿,淡得像他眼底的颜色。
母亲见我房里灯亮得晚,端了热汤来。
“又温书?”她问,我摇摇头。
“想个朋友。”我说,母亲摸摸我的头。
她没问是谁,大约知道了。
父亲偶尔提一句吐蕃那边安定了。
我竖着耳朵听,面上不动声色。
“达瓦洛桑”这个名字,再没人在宫里提起。
我也学着不提,把名字咽回肚子里。
可我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好多遍。
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挤在行间。
“洛桑”二字笔画简单,我写了又写。
写完了拿墨涂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根树枝我藏得深,怕旁人看见问。
夜里握在手里,凉凉的,有泥土味。
有时候我对着树枝说话,说今天学了什么。
说张世杰投壶赢了我,说先生又夸我。
树枝不会答,可我把话都说尽了。
春天来了,院子里桃花开得热闹。
我站在树下看花瓣落,想起他说的雪。
他说吐蕃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响。
我不知那一年的雪,他踩过了没有。
他该长高了,汉话该说得更好了。
那本书不知他读了几遍,是否记得住。
先生今日讲“游子吟”,我听得出了神。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我想到他的阿妈织毯子,篝火旁暖暖的。
他该回到那片辽阔里了,有山有水。
可他还记不记得,京城有个易淮南。
我在功课里使劲,仿佛这样就能填满什么。
名次总在前面,奖赏总拿得多。
可每次领了奖下来,总觉得少了句夸。
那句“你好厉害”,轻飘飘四个字。
却比所有匾额都重,压在心上。
夜里我又梦见他了,这回他没走远。
他穿着吐蕃袍,坐在草原上翻书。
我喊他,他抬头冲我笑,虎牙露出来。
他说:“淮南,我读到‘知过必改’了。”
我正要答,梦就醒了,窗外天蒙蒙亮。
我翻身坐起来,把树枝从书匣里取出。
“洛桑,”我小声说,“我也在改,改掉想你。”
说完自己笑了,改不掉的,我知道。
时辰到了该去学堂,我把树枝放回去。
出门时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桃花香。
西边的天泛着鱼肚白,好看得很。
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望。
仿佛有个白头发的小身影在拐角闪了闪。
定睛看时,只有空荡荡的回廊。
我摇摇头,提起衣摆往学堂去了。
日子还长,功课还多,京城的天还那么高。
我想你,达瓦洛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