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内，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

　　慕允棠看着手机屏幕上裴姝发来的一连串“大哭”表情包，指尖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对面，裴时衍将切好的牛排换到她面前。

　　“不回她？”裴时衍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慕允棠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质鲜嫩，火候刚好。

　　“裴先生教训侄女，我这个做小婶的，还是不插手为好。”慕允棠咽下食物，语气坦然，“免得破坏了你在裴家的威严。”

　　裴时衍轻笑一声。

　　他放下水杯，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皮夹，抽出一张无限额的黑卡，两指夹着，贴着桌面推到慕允棠手边。

　　慕允棠视线落在那张卡上：“这是什么意思？”

　　“裴姝的零用钱，以后由你来批。”裴时衍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既然你叫她一声侄女，长辈的权力，总要行使一下。”

　　慕允棠愣住。

　　裴时衍这是直接把裴家小辈的生杀大权交到她手里了。

　　她没推辞，指尖按住卡片边缘，收进自己的包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慕允棠拿起手机，给裴姝回消息。

　　慕允棠：【你小叔把你的零花钱账户转交给我了。想要钱，写份三千字检讨，外加保证这学期不再逃课。】

　　对面秒回。

　　裴姝：【？？？】

　　裴姝：【慕允棠！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被资本家同化了！】

　　慕允棠慢条斯理地打字：【叫小婶。】

　　裴姝：【……小婶，我哥下周的总决赛门票很贵的，求求了。】

　　慕允棠：【检讨交上来，我考虑赞助你一张内场票。】

　　发完这条，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裴时衍看着她眼底还没散去的笑意，嘴角也跟着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体会到做长辈的乐趣了？”他问。

　　“还不错。”慕允棠端起汤碗，“难怪你平时总喜欢板着脸训人，确实挺解压。”

　　“我很少训人。”裴时衍纠正她，“我一般直接停卡，或者开除。”

　　慕允棠动作一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裴阎王的行事作风。

　　周末。

　　上午的阳光穿透古戏楼的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木香和细小的尘埃。

　　慕允棠穿着月白色的水袖练功服，站在悬浮减震木地板上。

　　那本泛黄的《洛神赋图·舞势》平铺在旁边的谱架上。

　　裴时衍坐在戏楼边缘的红木太师椅上。他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处理邮件。

　　两人共处一室，互不打扰。

　　慕允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古谱上的线条与批注。

　　古典乐从音响中流淌而出。

　　她睁开眼，起步，水袖甩出。腰背后弯，呈现出一个极具张力的弧度。

　　这是《洛神》第三幕的高潮动作“回风雪”。要求舞者在连续旋转后，瞬间定格，展现出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飘逸与力量感。

　　连续三次尝试。

　　慕允棠每次落地时，脚步都发出一声闷响。

　　不够轻盈。

　　她停下动作，眉头微蹙，走到谱架前重新翻看那一页残卷。唐代的记录方式太过抽象，发力点和重心的转换，单靠图谱很难精准复原。

　　她有些烦躁地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

　　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慕允棠转头，裴时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手里拿着水杯，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太急了。”裴时衍声音平缓。

　　慕允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动作连不上。”她接过毛巾擦汗，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挫败，“唐代舞步和现代古典舞的融合有断层。我找不到那个平衡点。”

　　裴时衍看着她。女孩因为剧烈运动，脸颊泛着一层薄红，天鹅颈上覆着一层细汗。

　　“我虽然不懂跳舞，但我懂力学。”裴时衍拿走她手里的空水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慕允棠疑惑地看着他：“力学？”

　　“你刚才起跳时，重心偏左了半寸。”裴时衍语气笃定，像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这导致你落地时，右腿需要额外发力来维持身体平衡，所以脚步声才会重。”

　　慕允棠愣住。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发力过程，确实如他所说。

　　“资本家都像你这么全能？”慕允棠忍不住开口。

　　“习惯观察而已。”裴时衍走到她身后，拉开一点距离，“再试一次。我帮你盯重心。”

　　神鹰般的眼神……很可以。

　　慕允棠点头。

　　她重新走到场地中央，摆出起手式。

　　发力，旋转，腾空。

　　“收腰。”裴时衍的声音在空旷的戏楼里响起，沉稳有力。

　　慕允棠下意识按照他的指令，核心收紧。

　　落地。

　　无声。

　　水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缓缓落下。

　　慕允棠眼睛亮了。她转过身，看向裴时衍，眼底满是惊喜：“成了。”

　　裴时衍看着她站在光影里，眉眼生动。他插在裤兜里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

　　“裴太太很聪明，一点就透。”裴时衍走上前。

　　慕允棠走到把杆旁压腿，一边拉伸一边叹气。

　　“动作虽然复原了，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慕允棠看着窗外的天空，“洛神是洛河之神，属于水。单靠技巧，表现不出那种‘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神韵。缺了点水汽和底蕴。”

　　这种虚无缥缈的“神韵”，是所有顶尖舞者都在追求，却极难跨越的门槛。

　　裴时衍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谱架前，视线扫过那本古籍。

　　“下周三，裴氏在洛阳有个文旅项目要剪彩。”裴时衍转身看她，语气自然，“我需要去一趟。”

　　慕允棠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裴时衍单手撑着把杆，隔着一米的距离，视线与她平齐。

　　“洛河就在洛阳。”裴时衍开口，“裴太太，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去洛阳。去洛神赋的起源地。

　　慕允棠心跳漏了一拍。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提议完美契合了她的需求，更因为裴时衍那种不动声色，却总能精准托底的默契。

　　“好。”慕允棠答应得干脆。

　　晚上，观澜邸。

　　慕允棠洗完澡出来，正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

　　手机震动了一下。

　　裴姝发来一张截图。是她手写的检讨书，字迹潦草，但足足写满了三页纸。

　　裴姝：【小婶，检讨写完了。我已经发给小叔审阅了。】

　　裴姝：【内场票的事，您看……】

　　慕允棠关掉吹风机，拿起手机回复：【票明天让林特助给你送去。】

　　裴姝：【小婶万岁！小婶长命百岁！】

　　慕允棠笑了笑，放下手机。

　　卧室门被推开。裴时衍穿着深色睡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走到床边坐下，视线落在慕允棠身上。

　　“裴姝把检讨发给你了？”慕允棠一边梳头一边问。

　　“嗯。”裴时衍将平板放在床头柜上，“错别字连篇，逻辑混乱。”

　　“你对她要求太高了。”慕允棠转过身，“她才大二。”

　　“裴家的人，没有大二这个借口。”裴时衍语气平淡，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已经答应给她票了，我就不追究了。”

　　慕允棠挑眉：“你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裴姝发检讨的时候，顺便把你答应给票的截图也发过来了。”裴时衍看着她，“她怕我反悔，拿你当挡箭牌。”

　　慕允棠失笑。这丫头倒是机灵。

　　“下周去洛阳的行程，林特助已经安排好了。”裴时衍靠在床头，“剧院那边，你需要请几天假？”

　　“三天。”慕允棠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张导听说是去洛阳采风，批得很痛快。”

　　其实张导原话是：“裴总亲自带你去采风？那必须批！去一周都行！”

　　慕允棠没把这原话转述出来。

　　房间里的灯光熄灭，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两人平躺在床上，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洛阳那边气温比京城低。”裴时衍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记得多带两件厚外套。”

　　“知道了。”慕允棠闭上眼。

　　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裴时衍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慕允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

　　“早点睡。”裴时衍开口，嗓音低沉。

　　“晚安。”慕允棠回应。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慕允棠知道，这场洛阳之行，或许会成为他们之间某种界限的转折点。

　　次日，京城大学女生宿舍。

　　裴姝拿着林特助亲自送来的总决赛内场票，激动得在宿舍里转圈。

　　室友凑过来：“姝姝，你小叔不是停了你的卡吗？这票哪来的？”

　　“我小婶给的！”裴姝把票贴在胸口，一脸骄傲，“我跟你们说，我小叔那个阎王爷，现在被我小婶拿捏得死死的。以后在这个家里，我只要抱紧我小婶的大腿，就等于拥有了免死金牌！”

　　室友惊讶：“你小婶这么厉害？她也是个女强人？”

　　裴姝回想起慕允棠在舞台上的样子，又想起她轻飘飘一句“叫小婶”的压迫感。

　　“她不是女强人。”裴姝煞有介事地总结，“她是能让阎王爷甘拜下风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