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允棠接过牛皮纸袋。分量不轻。
绕开封口白线,她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翻开,地址是京城二环的“听雪楼”。
听雪楼,京城现存最完整的明清古戏楼。三年前被神秘买家拍下,再无音讯。
产权人一栏,清晰地印着三个字:慕允棠。
证书下方,是一份泛黄的古籍残卷,用透明无酸袋严密封装。封皮上用繁体写着《洛神赋图·舞势》。
慕允棠指尖顿住。这是舞蹈界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的唐代舞谱残卷。
“这是?”她抬眼看裴时衍。
裴时衍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彩礼的附加项。”
“听雪楼的声学结构最适合古典乐,木地板我让人重新铺了悬浮减震层。以后剧院放假,或者你想一个人练舞,随时可以去。”裴时衍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今晚的夜色,“至于舞谱,半个月前在伦敦苏富比拍下的。你应该用得上。”
慕允棠合上文件,“你知不知道,这本舞谱如果捐给国家剧院,能换来多大的名誉?”
“裴家又不需要这种名誉。”裴时衍端起茶杯,吹散白气,“它在你手里,才能变成活的《洛神》。”
慕允棠心跳快了一拍。
这男人,总能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精准踩中她的软肋。
“谢谢。”慕允棠收好纸袋,坦然接受,“我很喜欢。”
“口头道谢?”裴时衍放下茶杯,金丝眼镜后透出一丝戏谑。
慕允棠警惕:“不然?”
“明晚有个商业酒会。”裴时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缺个女伴。太太赏个脸?”
慕允棠松了口气:“好。”
既是商业酒会,那就不会有业内人士,可以放心。
“太太早点休息。”
夜晚下了雨。
慕允棠到达一号排练厅时,气氛压抑。
张导站在场地中央,脸色铁青。旁边站着几个服装组的工作人员。
“怎么回事?”慕允棠放下包。
“允棠,你来看看。”张导叹气,指着衣架上的一套渐变色水袖舞服,“《洛神》的主套服装,昨晚库房漏水,这套衣服的裙摆被水浸泡,丝线缩水变形了。”
慕允棠走上前。真丝面料娇贵,缩水后根本无法展现出洛神“凌波微步”的飘逸感。
下个月就是带妆联排。
林曼站在不远处压腿,看似专心,实则眼神放空,不知再思索什么。
“重新定做需要多久?”慕允棠问服装组长。
“最快也要两个月。江南那边的苏绣师傅排期很满。”组长面露难色。
张导双手抓着头发,在排练厅中央来回踱步。
“我去想办法,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只能先穿备用服了。”张导叹了口气,语气透着无奈。
慕允棠看着衣架上那套报废的渐变色水袖舞服。她是个细节控,和舞蹈有关的任何事,都要尽善尽美。备用服的材质和垂坠感,远达不到《洛神》空灵飘逸的要求。
但这事,确实是不可抗力的外在因素。
“只能这样了先。”慕允棠点头。
排练厅内气氛低迷。大家为了这出剧准备了大半年,临近联排却出了这种岔子。
“穿我的吧。”
一道女声突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林曼站在把杆旁,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神色有些别扭。
慕允棠看着林曼,这是她没想到的。
“你们不用这么看着我。”林曼避开慕允棠的视线,不自然地解释,“我知道,我之前处处针对你,但这事关系到我们舞团所有人。《洛神》要是演砸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我那套备用服是按主舞规格找苏绣师傅私下定做的,尺寸我们俩差不多。”
张导眼睛一亮:“林曼,你那套衣服在哪?”
“在车里,我待会让人拿上来。”林曼扬起下巴,看向慕允棠,嘴硬道,“衣服借你,不代表我服你。我只是不想看到《洛神》毁在服装上。”
慕允棠走过去,看着林曼的眼睛。
“谢了。”慕允棠语气真诚,“算我欠你个人情。”
“用不着。”林曼转过身去压腿,“你把动作跳好就行,别浪费了我的高定。”
危机解除。排练厅的低气压一扫而空。
结束之后,林曼叫住了慕允棠,排练室内就剩下她们两人。
“等《洛神》结束之后,我就会离开这儿。”林曼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舞蹈这玩意儿,天赋就是最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
“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自己拿的是大女主剧本。结果你20岁,却空降剧院,那时候,我确实不服。”
“如果没有你,首席的位置本该是我的。命运的剧本,就差你这么一个bug。”
“我忮忌你,忮忌得发疯。但又不得不承认,你的舞蹈,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水平。”
“有你在,这座山的山顶永远没有我的位置。但世界不止一座山,此处不亮,自有姐发光的地方。”
“你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像个卷王一样,非要跟你争个你死我活。”
“我看得出来,你是那种被爱浇灌长大的玫瑰,生来就在罗马。而我不是,我只是小县城卷出来的做题家,身后空无一人。我妈为了供我,卖了房子,一天打三份工。”
“所以,我必须赢,我要名利双收。因为只有爬得够高,那些曾经的苦难,才能变成勋章,而不是笑话。”
“我还看出来,你和裴总之间关系不浅。他那种时间按秒计费的大人物,亲自下凡视察,明里暗里都在给你开绿灯,这可不是投资人该有的慈悲。”
“放心,我嘴严,不当八卦的搬运工。这是我作为前任对手,最后的体面。”
慕允棠回到观澜邸。刚进客厅,管家陈叔便迎了上来。
“太太,造型团队已经在衣帽间等候了。”陈叔接过她的包。
慕允棠点头上楼。
衣帽间内,三名造型师一字排开。中间的展示架上,挂着一条深蓝色的高定丝绒礼服,一字肩设计,裙摆点缀着碎钻,灯光下宛如星空。
一个小时后。
慕允棠坐在梳妆台前。长发被盘成优雅的法式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没有过多的首饰,只有脖颈上一条成色极品的蓝宝石项链。
房门推开。
裴时衍走进来。他换了一身黑色平驳领西装,领带的颜色与慕允棠的礼服是同色系。
脚步声停在慕允棠身后。
裴时衍看着镜子里的女人。丝绒礼服完美贴合她的身段,肩颈线条优越,蓝宝石的冷光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
“很美。”裴时衍开口,嗓音低沉。
慕允棠站起身,转头看他:“裴先生的审美不错。”
“走吧。”裴时衍抬起右臂。
慕允棠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
晚上七点。京城华尔道夫酒店。
今晚是一场顶级的商业慈善酒会。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数到场。
黑色迈巴赫平稳停在酒店正门。
侍应生拉开车门。裴时衍先下车,随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慕允棠将手搭在他的掌心,提着裙摆下车。
两人并肩走上红毯,进入宴会厅。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衣香鬓影间,裴时衍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作为裴家掌权人,他向来深居简出,极少带女伴出席公开场合。此刻,他臂弯里挽着的女人,自然成了所有人打量的焦点。
慕允棠脊背挺直,步伐从容。面对周围探究的视线,她没有丝毫怯场。淮城慕家大小姐的底气,加上首席舞者的体态,让她在这样的名利场里游刃有余。
“裴总。”
一个端着香槟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男人身材微胖,眼神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
裴时衍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三叔。”
慕允棠心里有数了。这位就是裴姝提过的,昨天被裴时衍开除的那几个总监的后台,裴家旁支的裴三爷。
裴三爷目光在慕允棠身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时衍啊,昨天刚在公司里大动干戈,开了几个老臣,今天就有心情带女伴来消遣?”
这话带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宾客纷纷放慢了动作。
裴时衍神色冷淡,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
“清理垃圾而已,不影响心情。”裴时衍语气平静,“三叔如果有意见,明天的董事会可以提。只要你手里的股份还有发言权。”
一击致命。
裴三爷脸色铁青。他手里的股份早被裴时衍稀释得所剩无几,根本进不了核心决策层。
他咬了咬牙,将炮火转向慕允棠:“这位小姐看着眼生。时衍,裴家的门槛高,带出来玩玩可以,别失了分寸。”
慕允棠神色不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裴时衍放下酒杯。他伸手揽住慕允棠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三叔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裴时衍目光冷冽,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慕允棠。”
空气瞬间安静。
裴三爷瞪大眼睛,手里的香槟差点洒出来:“太……太太?”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京城顶级财阀裴时衍,竟然不声不响地结了婚。
慕允棠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着裴三爷微微点头:“三叔好。”
裴三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好……好。”
裴时衍没再理会他,揽着慕允棠径直走向会场深处。
“裴先生,你拿我立威?”慕允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不全是。”裴时衍目视前方,“主要是想告诉他们,别打你的主意。”
慕允棠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前方。
一个穿着白色高定西装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男人长相阴柔,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慕允棠脸上。
裴时衍停下脚步。
揽在慕允棠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